第281章 运河刁难与粪勺借道(2/2)
王大脚正带着脚夫们加固粮包,闻声过来:“陈太傅?”
“请这几位姑娘下船。”陈野指了指歌伎,“告诉她们,军粮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再告诉那位管事——有这心思,不如多派几个人清理闸前淤泥,船都快搁浅了。”
王大脚咧嘴,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脚夫“请”人。歌伎们花容失色,仓惶下船。闸口管事脸色铁青,但又不敢发作——王大脚那帮人,一看就不是好惹的。
清理淤泥倒真做了——陈野让王大脚带一百脚夫下船,用了一个时辰,把闸前淤泥清了清,船吃水浅了半尺,过闸更顺畅。
闸口管事在岸上看着,神色复杂。等船要开时,他忽然拱手:“陈太傅,下官……服了。”
陈野蹲在船舷边:“服什么?”
“您这套……不一样。”管事苦笑,“原来漕运的官,要么收钱,要么摆谱。您是真干事,还带着底下人一起干。这闸前的淤泥,积了三年,从没人管过。”
“现在有人管了。”陈野指着清理干净的河道,“往后每个月清一次,工钱从漕运总局出。你们闸口的人,愿意干的,加工钱。”
管事愣了愣,重重点头。
接下来几个闸口,阻力越来越小。有的管事听说前面闸口的事,早早打开闸门等着;有的还想试探,但看到船上那些虎视眈眈的脚夫、听到陈野那些“辣油修绞盘”“请歌伎下船”的故事,都老实了。
第七天,船队抵达通州闸——这是进京前的最后一关,也是最难的一关。
通州漕运司主事姓胡,五十来岁,胖得像尊弥勒佛,此刻正坐在闸楼里喝茶,看着缓缓驶近的三条粮船,眯着眼。
副手小声说:“胡大人,陈太傅的船到了。按规矩,得开闸……”
“急什么。”胡主事慢悠悠喝了口茶,“军粮是重要,但通州闸的规矩更重要。去,请陈太傅下船一叙——就说本官备了茶点,为他接风。”
陈野接到邀请时,正蹲在船头啃第一百二十九块饼——这是老孙托驿卒送来的“收官饼”,饼皮上拿芝麻拼了个“通”字。他听完传话,咧嘴笑了:“告诉胡主事,接风就免了。闸口风大,我蹲这儿啃饼挺好。他要是有事,上船说。”
传话的胥吏脸色尴尬,回去禀报。胡主事脸色沉了沉,但终究还是下了闸楼,乘小船来到“通海一号”前。
陈野没下船,就蹲在船舷边,递了块饼下去:“胡主事,尝尝?老孙特制的。”
胡主事没接,仰头拱手:“陈太傅一路辛苦。不过这通州闸……有些特殊情况。”
“哦?什么情况?”
“闸门绞盘昨日损坏,正在抢修。”胡主事一脸诚恳,“恐怕得耽误两三日。下官已经安排好了驿站,请陈太傅和诸位将士下船歇息,待闸修好……”
“又坏?”陈野笑了,“巧啊。我船上正好有修绞盘的老师傅——王德福!”
王德福应声出舱,手里提着那套特制工具。
胡主事忙道:“不必劳烦!我们的人正在修……”
“不麻烦。”陈野跳下船舷,落到小船上,“我陪胡主事一起去看看。老王头,跟上。”
胡主事脸色变了变,只能硬着头皮带路。
闸楼里,几个工匠正慢悠悠敲打着绞盘,见主事带人来,连忙起身。陈野蹲在绞盘前看了看,忽然伸手摸了摸轴承:“这不转得挺顺溜吗?哪坏了?”
一个工匠支吾:“是……是齿轮磨损……”
“磨损?”陈野接过王德福递来的撬杠,卡在齿轮间,用力一撬——“嘎吱”一声,齿轮转动半圈,丝滑顺畅。
他起身,看向胡主事:“胡主事,您这工匠手艺不行啊。这么点小毛病都查不出来——要不,我帮您换一批?”
胡主事汗下来了:“不……不必……”
“那开闸吧。”陈野拍拍手,“军粮急运,耽误不得。您要真觉得闸门有问题——”他顿了顿,“我让‘定海号’从海上绕过来,用舰炮帮您‘修修’闸楼?”
胡主事腿一软,连忙摆手:“开闸!快开闸!”
闸门缓缓打开。陈野蹲在闸楼上,看着三条粮船依次通过,忽然对胡主事说:“胡大人,您知道赵文德和钱有财怎么倒的吗?”
胡主事脸色惨白。
“他们觉得,能在军粮大事上做手脚。”陈野站起身,“结果呢?一个革职查办,一个抄家流放。您说,是他们聪明,还是我聪明?”
胡主事扑通跪下:“陈太傅……下官知错!下官一时糊涂!”
“糊涂不要紧,改了就行。”陈野从怀里掏出那本《漕运新规》,扔给他,“好好学学新规矩。往后通州闸,按这个来。再搞那些幺蛾子——”
他指了指正在过闸的粮船:“这些粮食,是给北境将士吃的。谁耽误,谁就是通敌。”
胡主事捧着册子,连连磕头。
船过通州闸,前方就是津门码头。周子轩站在船头,看着越来越近的港口,长舒一口气:“七天,八个闸口,总算闯过来了。”
陈野蹲在他旁边,啃着最后一口饼:“闯是闯过来了,但账还没算完。”
“什么账?”
“这一路,哪个闸口使了绊子,哪个闸口配合得好,都得记下来。”陈野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配合好的,月底发奖金;使绊子的,按情节处理。胡主事这种,停职察看;前面那些小打小闹的,罚俸警告。”
他顿了顿:“这叫秋后算账——不,叫奖惩分明。”
夕阳西下,三条粮船缓缓驶入津门港。码头上已经等满了人——刘文清带着总局吏员在清点接货,王大脚的脚夫们准备卸船,还有不少百姓听说军粮到了,自发来帮忙。
陈野跳下船,蹲在码头系缆桩上,看着一袋袋粮食被扛下船,垒成小山。一个老妇人提着篮子过来,篮子里是煮好的鸡蛋和热馍:“大人,辛苦了……给将士们带的吃食……”
陈野接过一个鸡蛋,剥了壳塞进嘴里,咧嘴笑了:“大娘,这粮食,一定送到将士手里。”
老妇人抹抹眼睛:“那就好,那就好……我儿子就在北境当兵……”
粮船陆续卸货。十万石军粮,将在津门分装,一部分走陆路急送北境,一部分继续走漕运北上。
夜深了,码头灯火通明。陈野蹲在粮堆旁,就着灯火写奏章:“臣陈野启:北境军粮十万石,已于七日内自江南运抵津门。漕运新规试行,各闸口虽有阻滞,然皆破之。现军粮分发在即,预计五日内可达北境前线……”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加上一句:“此次运粮,漕丁、脚夫、船工效力者众,请陛下酌情嘉奖。”
写完,封好,交给驿卒八百里加急送京。
他重新蹲回粮堆旁,看着星空下忙碌的码头。
这把“粪勺”,用了七天时间,从江南到津门,闯过八道闸口,把十万石军粮送到了。
而这十万石粮送到的意义,不止是让北境将士吃饱肚子。
更是告诉所有人——新规矩,行得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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