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雪融风水,关山新绿(2/2)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制造矛盾,挑起事端,将北境的问题放大,将辰王的“功绩”转化为“过错”,再结合朝中勋贵、商界对手的不满,多方施压,即便不能一举扳倒辰王,也足以动摇其根基,为三皇子争取喘息乃至翻身之机。
淑妃听得眼中异彩连连,仿佛看到了希望:“父亲此计甚妙!只是……边关之事,我们如何插手?那墨轩与君夜玄,都不是易与之辈。”
赵甫阴冷一笑:“娘娘忘了,我们手中,还有一张牌。林文正虽然倒了,但其经营多年的‘影卫’,未必就真的烟消云散了。据老臣所知,尚有部分残余,潜伏于北境,甚至可能就在雁门关附近。他们对墨轩兄妹,可是恨之入骨。若许以重利,或可一用。即便不成事,制造些混乱,也足够了。再者,西羌那边,阿史那摩既然有心寻衅,我们或可……暗中递个消息,行个方便。”
借刀杀人,祸水东引。此计不可谓不毒。
淑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与一丝不安,缓缓道:“此事……需极为隐秘,万不能留下把柄。父亲联络之人,务求可靠。至于‘影卫’与西羌……更要小心,绝不可引火烧身。”
“老臣明白。” 赵甫躬身,“此事需徐徐图之,一击必中。眼下,我们只需暗中串联,搜集‘证据’,等待时机。待北境稍有风吹草动,便是我们发难之时。”
淑妃点了点头,重新靠回榻上,眼中恢复了平日的雍容,却多了一丝冰冷的算计:“好。那便依父亲之计行事。麟儿的委屈,本宫定要替他讨回来!慕容辰,墨轩,君夜玄,还有那个墨昭……本宫倒要看看,你们能风光到几时!”
玉芙宫内,熏香依旧,却仿佛混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名为“阴谋”的寒意。京华的春日,细雨绵绵,滋润万物,却也最容易掩盖地下的暗流与污浊。一场针对北境、针对辰王、乃至针对那对刚刚迎来希望曙光的兄妹的风暴,正在这深宫高墙之内,悄然酝酿。
雁门关,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净室内,只留了一盏小小的油灯,光线昏黄柔和。君夜玄已能自行起身,在室内缓慢踱步,活动筋骨。墨昭坐在桌边,就着灯光,翻阅着一本厚厚的、边角已被翻得毛糙的医书古籍,眉尖微蹙,似在苦苦思索。
君夜玄踱到她身后,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纤瘦的肩背和那截白皙的、因专注而微微低垂的脖颈上。灯下看美人,更添几分温柔静谧。他心中微动,伸手,轻轻按在了她因久坐而略显僵硬的肩颈处。
墨昭微微一颤,从书页中抬起头,侧脸看向他,眼中带着询问。
“累了便歇息,明日再看。” 君夜玄声音低沉,手上力道适中地揉按着她紧绷的穴位。他的手法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生涩,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细心与坚持。
暖意和着适中的力道从肩颈传来,驱散了疲惫与僵硬。墨昭放松身体,享受着他难得的“服侍”,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不累。只是这‘玄冰魄’的记载太过语焉不详,提及的几种可能缓解或克制之物,也都虚无缥缈。除了‘地心火莲’和‘烈日金晶’,还有一种名为‘九阳朱果’的,只说是生于至阳绝地,千年一熟,服之可御天下至寒……更是闻所未闻。”
君夜玄手上动作未停,平静道:“世间奇物,本就罕有。得之我幸,不得我命。昭昭,你不必为此过于劳神。这一年,有‘赤阳暖玉’与你,足矣。”
他总是这样,将生死看得淡然,却不愿她多费心神。墨昭心中酸涩,又觉温暖。她放下书,转过身,握住他放在自己肩头的手,仰头看着他:“阿夜,我不许你说这种话。一定有办法的。沈少东家已在西域、南洋商路留意,哥哥也托了裴节度使。我也在翻查所有可能记载的典籍。我们还有时间,一定来得及。”
她的目光在灯光下亮得惊人,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信念。君夜玄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倒映着小小的、跳动的火焰,也倒映着他自己的身影。仿佛有某种温暖而坚韧的东西,透过这目光,传递到他冰冷沉寂的心湖深处,漾开一圈圈细微却持久的涟漪。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掌心却带着属于她的温热。“好,听你的。” 他低声应道,不再多言,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两人就这样静静相对,手与手相握,目光与目光交融。净室内静谧无声,只有灯花偶尔的噼啪。窗外,是边关清冷的月光与呼啸而过的夜风,但室内这一方天地,却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绝,只剩下彼此呼吸相闻的安宁。
许久,墨昭才轻声开口,带着一丝迟疑:“阿夜,今日沈少东家与哥哥商议建新城、开边贸,还有探查‘火性神物’之事……我总觉得,前路看似平坦,实则暗藏激流。阿史那摩不会甘心,朝中也未必安稳。哥哥腿伤未愈,你内伤未好,便要担起这北境重担,我……”
“担心?” 君夜玄接过她的话,目光沉静地看着她。
墨昭点了点头,没有否认:“嗯。担心你们太过操劳,伤势反复。也担心……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和刀子。”
君夜玄抬手,用指腹轻轻拂过她微蹙的眉尖,动作带着罕见的轻柔:“不必过虑。墨轩心智坚韧,处事沉稳,有孙振、韩振等将领辅左,北境政务军务,他可应付。至于我……” 他顿了顿,“内伤将养即可,寒毒一年内应无大碍。北境军务,重在统筹谋划,训练新军,整顿边防,未必需要我亲临战阵。至于暗处的刀子……”
他眼中掠过一丝冰冷的锐芒,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声音却依旧平稳:“北境行辕初立,正需立威。若有人敢将爪子伸过来,剁了便是。昭昭,你只需安心钻研医术,照顾你兄长与我。外间风雨,自有我们去挡。”
他的话,平淡无奇,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山岳般的沉稳与力量。仿佛天大的事,落在他肩头,也不过是“剁了”二字那般简单。
墨昭看着他沉静的眼眸,心中那份隐约的不安,竟奇异地平复下来。是啊,她的阿夜,从来就不是需要人小心翼翼呵护的瓷偶。他是历经血火、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战神,是即便重伤在身、亦能凭一己之力震慑万千敌军的“夜帅”。有他在,有兄长在,这北境的天,塌不下来。
“嗯。” 她重重点头,将脸轻轻靠在他未受伤的右臂上,感受着衣料下坚实而微凉的触感,声音闷闷的,却带着全然的信任与依赖,“那说好了,外面的事你们挡着。家里……我和哥哥的伤,还有这北境的伤病将士,都交给我。我们一起,把这里,建成真正的家,安安稳稳的家。”
“家……” 君夜玄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字,胸腔中涌起一股陌生而温热的暖流。这个字,对他而言,曾经太过遥远,甚至奢侈。黑鸢军是他的家,却已湮灭在十年前的风雪中。此后十年,颠沛流离,隐姓埋名,心如寒冰,无家可归。
直到遇见她。在桃花村那个简陋却温暖的小院,在抚州飘着“麻辣”香气的小作坊,在这血火交织的雁门关净室……她一点点,用她的坚韧、善良、聪慧与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付出,为他冰封的世界,重新定义了这个字。
“好。” 他收紧手臂,将她更贴近自己,下巴轻轻抵在她柔软的发顶,嗅着她身上淡淡的药香与皂角清气,闭上眼,声音低沉而清晰地,许下承诺,“我们一起,建一个家。安安稳稳,长长久久。”
窗外,夜风似乎也温柔了些许,卷着尚未融尽的雪粒,轻轻拍打着窗纸。净室内,一灯如豆,映照着相拥的身影,将他们的轮廓,温柔地投在墙壁上,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前路或许仍有风雪,暗处或许仍有刀光。但这一刻的相守与承诺,已足以照亮彼此心中的漫漫长夜,给予他们面对一切未知的勇气与力量。春寒料峭,然心意已暖,归途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