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绝地曙光(2/2)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每一息都漫长如年。室内静得能听到炭火的噼啪和众人粗重的呼吸。墨轩额头青筋跳动,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滴在脚下的泥地上,洇开深色的圆点。他能感觉到,在妹妹内力的催动和金针的刺激下,一股微弱却持续的热意,正艰难地从腰骶向下,如同融化了的雪水,一点点渗透、流淌,所过之处,带来难以言喻的酸、麻、胀,还有一种……极其陌生、又令人心脏狂跳的、属于肌肉的、微微的“跳动”感?
“哥,感觉到了吗?膝盖那里?” 墨昭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紧张的期待。
墨轩猛地睁开眼,看向自己的膝盖。在那里,覆盖在单薄中衣下的骨骼轮廓,似乎……极其轻微地、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不,不是颤抖,是肌肉,是那沉寂了太久、几乎被遗忘的腿部肌肉,在气血与内力的双重刺激下,产生了本能的、微弱的收缩!
“有……膝盖……在动……” 他嘶哑道,声音因激动而变调。
“好!就是现在!尝试用力!脚后跟,向下!” 墨昭低喝,渡入的内力陡然加强!
墨轩双目赤红,用尽全身意志,将所有精神、所有力量,都集中在双腿,集中在那个“向下”的意念上!腰腹收紧,手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死死扣住扶手!他感觉到脚底传来金针更尖锐的刺痛,感觉到那股微弱的热流猛地加速,冲向脚踝,冲向脚掌!
然后——
在所有人屏息凝视、几乎要窒息的目光中,墨轩那只套着软布袜的、瘦削变形的右脚,极其轻微地、却真真切切地,向地面沉下去了一寸!脚后跟,触碰到了冰冷坚硬的地面!虽然只是一触即离,虽然那条腿依旧无法完全承受重量,软软地颤抖着,但那确确实实是脚后跟主动向下、寻找支撑的动作!是他凭借自身意志与力量,做出的动作!
“碰到了!将军的脚后跟碰到地了!” 韩振第一个吼了出来,声音带着哭腔。
孙振猛地捂住嘴,虎目含泪。周掌柜更是老泪纵横,连连跺脚:“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
墨轩自己,则呆呆地看着自己那只刚刚“动”了一下的右脚,仿佛不认识它一般。一种无法言喻的、近乎晕眩的狂喜,混杂着巨大的辛酸与不敢置信,瞬间淹没了他。他成功了?他真的……让这只脚,听从了自己的命令?
“哥!你做到了!你真的做到了!” 墨昭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扑上去,紧紧抱住兄长因激动和用力而颤抖不止的身体,哭得像个孩子,“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可以的!这只是开始!以后会越来越好!你会站起来的!一定会!”
墨轩反手抱住妹妹,将脸埋在她肩头,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浸湿了她的衣襟。他没有哭出声,但那剧烈起伏的胸膛和压抑的哽咽,泄露了他内心何等惊涛骇浪的情感。一年多了,像个废人一样躺在榻上,坐在轮椅上,看着将士们浴血,自己却无能为力。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与绝望,此刻,似乎都被这脚后跟轻轻一触的微弱力量,击得粉碎!希望,不再是渺茫的星光,而是真真切切地,在他脚下,触碰到了大地!
“昭昭……谢谢你……谢谢……” 他哽咽着,反复说着这两个字,仿佛除了感谢,再找不到任何语言来形容此刻的心情。
短暂的狂喜过后,是更深的疲惫。刚才那一下尝试,几乎耗尽了他和墨昭所有的精神与体力。墨昭小心地扶着兄长,让他重新坐回轮椅。墨轩瘫软在椅中,脸色苍白如纸,喘息不止,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如同暗夜中最璀璨的星辰,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生机与斗志。
“将军,您……” 孙振擦着眼泪,不知该说什么。
墨轩摆了摆手,虽然虚弱,声音却带着一种新生的力量:“我没事……就是有点累。昭昭,下次……下次我们什么时候再试?”
墨昭又哭又笑:“哥,不急,你先好好休息,恢复体力。治疗要循序渐进。这次成功,证明我们的路是对的。接下来,除了行针用药,还要给你按摩腿部,慢慢恢复肌肉力量。等你能坐得更稳,腿部气血更通畅,我们再尝试站立更久,甚至……迈步。”
“好,都听你的。” 墨轩没有丝毫异议,目光落在自己那双重新“活”过来的腿上,充满了温柔与期待。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夜幕降临。医室内点燃了灯火,映照着众人泪痕未干却洋溢着希望的脸。关外依旧烽火连天,危机四伏。但在这小小的医室之中,一场生命的奇迹正在悄然发生。这不仅仅是一个将军腿伤的转机,更是整个雁门关,在至暗时刻,看到的最温暖、最坚韧的一缕曙光。它告诉所有人,只要不放弃,只要拼尽全力,绝境之中,亦可逢生。
京城,夜色深沉,某处幽静别院的书房内。
烛光摇曳,映照着三皇子慕容麟阴晴不定的脸。他对面,坐着一位身着常服、面容清癯、眼神却透着精明的中年文士,正是都察院一位以“清廉敢言”着称的御史,刘文正。然而此刻,这位刘御史脸上却无半分朝堂上的正气凛然,只有一丝恰到好处的恭谨与算计。
“殿下,弹劾沈记与‘奇味轩’借军需之名,行垄断之实,哄抬物价,中饱私囊的奏章,下官已草拟了七七八八。” 刘御史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章草稿,双手奉上,“里面列举了沈记在蜀中、湖广收购原料时,利用‘官商’围堵之机,压价盘剥农户;在运输途中,虚报损耗,抬高成本;与‘奇味轩’勾结,将寻常辛辣之物,包装成‘御寒奇药’,以数倍乃至十数倍价格售予朝廷,牟取暴利等数条‘罪状’。人证、物证(部分伪造或断章取义)的线索也已备下,只待殿下首肯,便可发动。”
慕容麟接过奏章,快速浏览,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嗯,刘御史文笔犀利,切中要害。不过……光有这些,恐怕还扳不倒沈记,更动摇了辰王。他只需将真实账目与采购成本公之于众,再请出几个边关将领作证‘麻辣粉’确有效用,你这奏章,便成了笑话。”
刘御史微微一笑,低声道:“殿下所虑极是。故下官以为,此奏章只是明枪。真正的杀招,在于暗处。”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下官收到密报,沈记此次为北境垫付的三成钱粮,来路……似乎有些问题。其中部分银两,疑似通过地下钱庄,与江南几家涉嫌走私海盐、私茶的豪商有关联。而这几家豪商背后……隐约有辰王门下某些人的影子。若顺藤摸瓜,查出辰王为筹措北境军费,不惜与不法商贾勾结,甚至纵容走私,那……”
慕容麟眼中精光爆射!这确实是一条毒计!若能坐实慕容辰与走私案有关,那他之前所有为北境奔走的“忠心体国”,都会变成“结党营私”、“中饱私囊”的铁证!甚至能牵扯到“奇味轩”和墨昭!好一招釜底抽薪!
“消息可靠?证据可能拿到?” 慕容麟急问。
“线人可靠,但证据还需些时日收集,需打点。” 刘御史道,“且此事牵连甚广,需小心行事,一击必中。否则,打草惊蛇,反为不美。”
“你需要多少银子打点?需要多久?” 慕容麟毫不犹豫。
“这个数。” 刘御史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最快……半月。”
慕容麟沉吟片刻,咬牙道:“好!银子我明日派人送到你府上。务必办得干净利落,绝不能留下把柄。至于那封弹劾奏章……” 他阴冷一笑,“先压着,等走私案证据确凿,再一同抛出,双管齐下,我看我那好二哥,如何应对!”
“殿下高明!” 刘御史躬身奉承。
“记住,此事若成,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的位置,便是你的。” 慕容麟许下重诺。
“下官定为殿下效死力!” 刘御史眼中闪过贪婪与喜色。
两人又密议片刻,刘御史方悄然离去。慕容麟独自坐在书房,望着跳动的烛火,脸上露出一丝志在必得的狞笑。二哥,你以为扳倒了林文正,坐稳了监国皇子之位,就能高枕无忧了?这朝堂的水,深着呢。北境?哼,等你后院起火,看你还如何安稳地做你的“忠臣孝子”,笼络边关,讨好美人?
他仿佛已经看到慕容辰身败名裂,看到沈记与“奇味轩”灰飞烟灭,看到那总是一脸清冷疏离的墨昭,跪在他面前祈求怜悯的模样……心中一阵快意。
然而,他并未察觉,书房外廊下的阴影中,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在刘御史离去后,又静静潜伏了许久,直到慕容麟也熄灯安歇,才如同鬼魅般无声离去,消失在浓浓的夜色中。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朝堂的暗战,从未因北境的烽火而停歇,反而因利益的重新分配与权力的觊觎,变得更加诡谲凶险。一张针对慕容辰、沈记乃至墨昭的阴谋大网,正在这京城最深的夜色中,悄然织就。而执棋者们,谁又能笑到最后?
夜色如墨,覆盖着北境的荒原、雁门的雄关、京华的宫阙。三方战场,暗流激荡,杀机四伏。生存与毁灭,荣耀与阴谋,希望与绝望,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交织成一曲悲壮而激昂的乱世长歌。而命运的指针,正指向那最不可预测的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