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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父亲是座孤岛(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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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默看着画面中苍老的父亲,这个曾经在他心中如山一样不可动摇的男人,此刻脆弱得如同风中的残烛。他想回应,想告诉父亲他做得已经够好,想冲回家拥抱这个从未说过爱的男人。

但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观看。

就在这时,父亲做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动作。他慢慢抬起头,直视着摄像头,清晰地说:

“张默,你在看吗?”

张默浑身血液仿佛凝固了。

父亲的眼神在夜视画面中异常明亮,直直地“看”着他,仿佛能穿透屏幕。

“如果你...在看。”父亲一字一顿,“不要...回答。不要...让我...知道。”

父亲停顿了很长时间。

“有些话...只能对...黑暗说。有些事...知道了...就说不出了。”

说完这些,父亲慢慢站起身,像往常一样挪回卧室。但这次,他的背影显得格外疲惫,仿佛刚才的独白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张默呆坐了很久。父亲知道。他一直都知道儿子可能在观看,但他选择继续这种单向的倾诉,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说出那些话。

这是一种怎样的孤独?明知可能被听见,却要求不被回应,只为保留倾诉的可能。

张默尊重了父亲无声的请求。他没有戳破这层薄薄的窗户纸,继续在每个深夜“偷听”父亲的独白。他听到了更多往事,更多秘密,更多那些深藏心底从未表达的情感。

直到一个雨夜。

那天张默工作不顺,被上司无理指责,心情低落。回家后,他习惯性地打开监控,看见父亲正坐在沙发上,母亲在旁边削苹果。平凡温馨的画面让他感到一丝慰藉。

深夜,父亲再次出现在客厅。这次他开口说了一件张默完全不知道的事。

“默儿,有件事...我一直...没说。”父亲的声音比以往更沉重,“你爷爷...走的时候...我在...工地。”

张默的爷爷在他出生前就去世了,他只知道是突发疾病。

“其实...我收到...电报。但...工期紧。”父亲的声音开始颤抖,“我选择...留下。多挣...钱。为你...出生。”

张默感到脊背发凉。

“最后一面...没见到。”父亲几乎泣不成声,“你奶奶...恨我。直到...她也走了。”

画面中的父亲捂住脸,肩膀抖动。张默从未见过父亲哭,即使在最艰难的时候。

“我不是...好儿子。”父亲哽咽道,“所以...想当...好父亲。但...也失败了。”

“不,你没有。”张默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深夜的公寓里,他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响亮。更糟的是,他忘记自己正戴着无线耳机——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回了家里的摄像头!

监控画面中,父亲猛地一震,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摄像头方向。

时间仿佛静止了。

张默屏住呼吸,祈祷父亲没有听见,或者以为那是幻听。

但父亲的表情告诉他,一切都完了。那张脸上先是震惊,然后是困惑,最后是一种深切的、几乎令人心碎的尴尬和羞耻。

父亲迅速低下头,避开摄像头,双手紧紧握在一起。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突然石化的雕像。

“爸...”张默下意识地又喊了一声,随即捂住嘴。

这次,父亲的反应更剧烈。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不像一个偏瘫患者——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扶着墙,踉跄地冲向卧室,消失在画面中。

第二天,张默提前下班回家。母亲在厨房准备晚饭,父亲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无声的电视。

“爸。”张默小心地打招呼。

父亲没有反应。

“昨天...您休息得好吗?”张默试探着问。

父亲依然沉默,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动一下。

晚餐时,父亲异常安静,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封闭。他甚至不再尝试用单字回应,完全退回到自己的世界里。

深夜,张默紧张地盯着监控。时钟走过一点、两点、三点,父亲没有出现。

接下来的夜晚,父亲再也没有出现在客厅。

张默尝试过道歉。一次周末,他坐在父亲旁边,说:“爸,关于监控...”

父亲立刻起身,扶着墙离开了房间。

那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被捅破后,父亲彻底封闭了自己。他不再尝试说话,不再有表情,连眼神都变得空洞。医生说是抑郁症加重的表现,开了新药,但效果甚微。

张默后悔不已。他拆掉了摄像头,但伤害已经造成。父亲那座孤岛,不仅依然孤独,现在连海岸线都消失了——他沉入了更深的海底。

一个月后的某天,张默在整理书房时,发现了一本旧相册。他随意翻看,目光停留在一张照片上:年轻的父亲抱着大概三岁的他,两人都在大笑。照片背面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是父亲的字迹:“默儿三岁生日,他说长大后要当飞行员,带我去看世界。”

张默的眼泪滴在照片上。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件很久没做的事:坐在钢琴前。钢琴是小时候父亲咬牙买的,说男孩子要学点音乐。张默学了几年,后来学业忙就搁置了。

他打开琴盖,手指放在熟悉的黑白键上,弹起了父亲最爱听的那首《月亮代表我的心》。琴声在寂静的公寓里流淌,生涩但真挚。

弹完后,张默拿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清了清嗓子。

“爸,我是张默。有些话,我想对您说。”

他停顿了一下,整理思绪。

“首先,对不起。我不该打破我们之间那种...默契。您说得对,有些话只能对黑暗说,有些事知道了就说不出了。我不该夺走您那个空间。”

张默深吸一口气。

“但我听了,爸。我听到了所有的话。我知道您找过我的自行车,知道您为我放弃了很多,知道您害怕过,愧疚过,也骄傲过。”

他的声音开始哽咽。

“我想告诉您的是:您一直是个好父亲。不是完美的,但是好的。您教会我责任,教会我坚持,教会我在沉默中承担。这些我都学会了。”

“还有,爷爷的事...那不是您的错。您当时有您的难处,奶奶后来也原谅您了,不是吗?她最后那几年,是您在照顾。”

张默擦去眼泪。

“爸,我不需要您对我说什么。不需要道歉,不需要解释。我只希望您知道,我在这里。无论您选择说话还是沉默,选择敞开还是封闭,我都在这里。”

“您不是孤岛,爸。从来都不是。您有海岸,有连接大陆的海床。只是有时候,潮水上涨,把那些连接淹没了。但它们一直都在。”

他结束了录音,将文件保存,然后做了一件简单却艰难的事:他复制了这份录音到一个旧MP3播放器里——那是很多年前他给父亲买的,让父亲在晨练时听广播。

第二天,张默把MP3播放器放在父亲床头,附上一张纸条:“爸,如果您想听,就按播放键。如果不想,就让它在那里。它不会看您,只是等待。”

日子一天天过去。播放器一直放在父亲床头,没有被动过。父亲依然沉默,依然封闭。

张默学会了接受。他不再试图“修复”父亲,只是陪伴。他会推父亲下楼散步,即使父亲全程闭眼;他会给父亲读新闻,即使父亲毫无反应;他会在母亲需要休息时,安静地坐在父亲身边,只是坐着。

三个月后的一个下午,张默请假带父亲去医院复查。回家的路上,他推着轮椅,阳光很好,秋日的天空湛蓝高远。

在等红绿灯时,张默感觉轮椅轻轻动了一下。他低头,看见父亲的左手微微抬起,指向路边的一家冰淇淋店。

张默愣住了。

父亲没有转头,没有表情,只是指着那家店。

“您想吃冰淇淋吗,爸?”张默试探着问。

没有回答,但手指依然指着。

张默推着父亲进了店,买了一支香草冰淇淋——父亲最喜欢的口味。他递给父亲,父亲用左手接过,慢慢地、笨拙地吃着。

阳光下,冰淇淋融化得很快,滴在父亲手上。张默拿出纸巾,想帮他擦,但父亲摇了摇头,自己用左手慢慢擦干净。

那一刻,张默看见了什么——父亲眼中一闪而过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光芒,像孤岛灯塔在浓雾中短暂亮起的一瞬。

回到家,张默安顿好父亲,去厨房帮母亲准备晚饭。当他回到客厅时,看见父亲正望着窗外。夕阳的余晖洒在父亲身上,给他苍老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

张默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

许久,父亲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第一次在白天与张默相接。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空洞,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邃的平静,像暴风雨过后的大海。

父亲嘴唇微动,没有声音,但张默看懂了那个口型。

那是一个简单的词,一个他们之间几乎从未使用过的词:

“儿子。”

张默点头,微笑,眼泪却再次涌出。

父亲转回头,继续望向窗外。夕阳渐渐沉入楼群,天色由金黄转为深蓝。第一颗星星在天边亮起,微弱但坚定,像黑暗中永不熄灭的言语。

张默知道,父亲不会再对他诉说往事,不会再坦白秘密,不会再表达愧疚或爱。那些深夜独白永远成为了过去。

但也许,在某个无需言语的维度里,他们终于建立了一种新的连接——不是通过倾诉与倾听,不是通过视线与观察,而是通过存在本身。

就像两座相邻的孤岛,终于接受了中间那片海的存在,并在这接受中,发现了另一种靠近的方式:不试图填平海水,不建造桥梁,只是隔海相望,在潮起潮落中,共享同一片天空,同一个月亮,同一份沉默的、无需翻译的守望。

父亲依然是座孤岛。但张默现在明白了:每个灵魂都是一座孤岛,而爱,是我们选择在怎样的距离上守望彼此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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