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父亲是座孤岛(1/2)
短篇小说
父亲是座孤岛
文/树木开花
一
七月的第三个星期四,李建国中风了。
张默接到母亲电话时,正在公司准备一个即将到期的项目方案。手机震动时他瞥了一眼,看见“妈”这个字,本能地打算等会儿再回——他正焦头烂额。但不知为何,那天他鬼使神差地按下了接听键。
“你爸倒了。”母亲的声音像从很远的水底传来,平静得令人心慌。
张默赶到医院时,父亲已经做完初步抢救。主治医生是个年轻女医生,说话干脆:“左脑梗死,运动性失语,右侧肢体偏瘫,需要长期康复训练。”
张默站在ICU的玻璃窗外,看见父亲安静地躺着,像一座被潮水冲刷过的礁石。呼吸面罩覆盖了他大半张脸,只剩下那双眼睛还睁着,望着天花板。张默忽然意识到,这是他有记忆以来,第一次看见父亲如此安静地躺着——不是在劳作后的短暂休息,不是在看电视时打盹,而是一种被迫的、毫无防备的静止。
三个月后,父亲出院回家。
中风夺走了父亲流畅说话的能力,也带走了他右侧身体的灵活。曾经能单手扛起煤气罐的父亲,现在需要用左手费力地给自己扣上衬衫的第一颗纽扣。曾经能在邻里纠纷中滔滔不绝调解的父亲,现在只能说些含糊不清的单字,更多时候是沉默。
“爸,喝水吗?”张默递过水杯。
父亲接过,点了点头,没有声音。
“今天天气不错,要不推您下楼转转?”
父亲摇摇头,眼睛盯着电视——其实他根本没在看,张默知道他只是在盯着某个固定的点。
曾经那个严厉、固执、永远有话说的父亲,现在成了一座沉默的孤岛。张默站在这座岛的岸边,不知该如何靠近。
母亲日渐憔悴。六十三岁的人,头发在一个秋天里白了近半。她不仅要照顾父亲的一切起居,还要应付自己逐年增多的慢性病。某个深夜,张默起来上厕所,看见母亲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捏着一张纸巾,无声地流泪。
那一刻,张默做了决定。
“妈,我在家里装个监控吧。”第二天早餐时,他说,“我手机上能随时看到,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也能第一时间知道。”
母亲有些犹豫:“这不好吧,你爸知道了会不高兴。”
“他大部分时间在卧室和客厅,摄像头就装在客厅,对着沙发和电视区域。主要是看他在不在需要帮助的情况。”张默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实用,“而且我不总在家,这样我能随时知道你们的情况。”
父亲在一旁安静地吃着粥,没有反应。张默不确定他听懂了没有,或者听懂了在不在意。
摄像头安装在一个周日的下午。一个小小的白色半球体,装在客厅书柜上方,不显眼但视角足够覆盖大部分区域。张默在手机上下载了配套的APP,测试了几个角度,确保清晰度足够。
二
“爸,这是为了您的安全。”张默对着父亲解释,尽管知道这可能徒劳。
父亲抬起眼睛,看了看摄像头,又看了看张默,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监控系统运行的第一周,张默每隔一小时就会打开手机看一眼。画面里大多是静止的场景: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母亲在厨房忙碌,午后阳光缓慢地移动过地板。偶尔会有邻居来访,画面里出现短暂的热闹,然后是更长的寂静。
第二周,张默查看的频率降低了。生活呈现出一种新的规律性,平静得几乎令人乏味。父亲依然沉默,母亲依然忙碌,日子像被设定好的程序,每天重复运行。
直到第十三天。
那天张默加班到很晚,回到家时已经快十一点。父母早已睡下。他轻手轻脚洗漱完毕,躺在床上,习惯性地打开监控APP,想最后确认一下家里的情况。
客厅一片黑暗,只有夜灯微弱的光晕。张默正准备退出,忽然看见画面中有微弱的动静。
父亲的身影出现在客厅。
张默屏住呼吸。监控是夜视模式,黑白画面中,父亲穿着睡衣,扶着墙,慢慢挪到沙发上坐下。整个过程花了近五分钟——从卧室到客厅,对一个偏瘫患者来说是一段漫长的旅程。
父亲坐下后,长时间地静止,只是望着摄像头方向。
张默看了眼时间:凌晨1点17分。
就在他以为父亲只是失眠时,父亲开口了。
声音很轻,模糊,但张默几乎立刻听懂了——尽管父亲的话语因失语症而支离破碎,但张默太熟悉这个声音了。
“默...儿。”
父亲在叫他的名字。
张默浑身一震,几乎握不住手机。
“看...得到吗?”父亲对着摄像头说,眼神直直地“看着”镜头后的儿子,“知...道你...在看。”
张默的心脏狂跳起来。父亲知道摄像头?他一直都知道?而且他在对着摄像头说话?
接下来发生的事更让张默难以置信。
父亲开始说话,断断续续地,但比白天任何时候都连贯。他像在练习一场准备了很久的独白,每个字都说得艰难却清晰:
“今天...你妈...腰疼。我没说...帮不上。”
张默想起母亲下午确实提了一句腰不太舒服,他还说周末带她去看看。
“你...小时候。”父亲继续说,目光没有离开摄像头,“六岁...发烧。我出差...没回来。”
张默完全不记得这件事。
“你妈...抱着你...去医院。我...火车上...不知道。”
父亲停下来,深吸一口气,继续说:“回来说...‘不要紧’。其实...你在医院...三天。”
张默盯着屏幕,感觉喉咙发紧。父亲为什么说这些?为什么要在深夜,对着监控摄像头,说这些陈年旧事?
“厂里...先进。奖状...你见过。”父亲说的是他年轻时在机械厂获得先进工作者的事,“其实...那年...你中考。”
张默想起来了,中考那年,父亲几乎不着家,说是厂里赶工。成绩出来的那天,父亲很晚才回来,醉醺醺的,只问了一句“考上没”,得到肯定答复后倒头就睡。张默曾为此耿耿于怀很久。
三
“我想...早点回。”父亲的声音更轻了,夜视画面中,他的眼睛似乎在发亮,“陪...陪你。但厂长说...必须去...酒局。”
父亲低下头,良久,又说:“对不起。”
张默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三十四岁的他,深夜在自己的公寓里,对着手机屏幕泣不成声。
父亲又坐了一会儿,慢慢站起来,扶着墙,一点点挪回卧室。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
张默一夜无眠。
第二天,他装作一切如常,但仔细观察父亲。白天的父亲依然沉默,几乎不与任何人对视,更不用说主动交谈。那个深夜对着摄像头倾诉的父亲,像是另一个人,或者说,是只有在绝对孤独中才会现身的本体。
张默开始期待夜晚。
第三天凌晨,父亲再次出现在客厅。这次是1点23分。
“今天...你买...水果。”父亲说,“贵。以后...别买。”
张默白天确实买了些进口樱桃,母亲说父亲爱吃。
“小时候...你想吃...荔枝。”父亲断断续续地说,“贵。我骂你...不懂事。”
张默隐约记得这件事,大概七八岁的时候,他在水果摊前赖着不走,被父亲当众斥责。
“后来...买了两斤。你妈说...我省了...烟钱。”父亲脸上似乎浮现出一丝笑意,但很模糊,“你...高兴。我...也高兴。”
张默感到一种奇特的联结——通过这个小小的摄像头,他在见证父亲内心最私密的部分,那些从未被言说的愧疚、秘密和爱。
一周后,张默已经记录了父亲五次深夜独白。内容涵盖了他成长的各个阶段,每一段都揭示着父亲视角下的往事,那些张默完全不知道的另一面。
他了解到父亲曾偷偷去学校看他演讲比赛,却因为怕被发现而躲在最后一排;了解到父亲在他大学时第一次带女朋友回家前,紧张得失眠整夜;了解到父亲为他现在的成就感到骄傲,却从不说出口。
每个深夜,父亲像在履行某种仪式,对着摄像头坦白自己作为父亲的失败与遗憾。而每个白天,父亲继续沉默,继续封闭。
张默开始思考:父亲知道自己在被观看吗?他是把这些话当作独白,还是某种形式的对话?如果他发现儿子真的在听,会怎样?
一个周五的深夜,父亲再次出现在客厅。这次他的状态似乎不太好,动作比以往更迟缓,坐下后喘了很久。
“默儿。”父亲开口,“如果...你能...听到。”
张默坐直身体,预感今晚会有所不同。
“我...时间...不多。”父亲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用尽全力,“有些话...要说。”
张默的心揪紧了。
“你...十五岁...自行车。”父亲说,“我说...丢了活该。其实...我找了...整晚。”
张默记得那辆自行车,是他攒了很久零花钱买的二手山地车,有一天放学发现被偷了。父亲当时大发雷霆,说他粗心大意,活该丢东西。为此张默一个月没和父亲说话。
四
“找到...凌晨。在...废品站。”父亲继续说,“已经...拆了。我买回...零件。但...装不好。”
父亲低下头:“所以...骂你。因为...我...没用。”
张默感到一阵窒息的心痛。
“还有...”父亲停顿了很久,“你妈...生病。那年。”
张默屏住呼吸。母亲五年前做过一次肿瘤手术,良性的,但当时全家都很害怕。
“我...签同意书...手抖。”父亲的声音开始颤抖,“怕。真的怕。但你...面前...要坚强。”
夜视画面中,父亲抬起左手,似乎擦了擦眼睛。
“我想...做个...好父亲。但...不知道...怎么...”父亲说不下去了,长久地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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