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十五平米(1/2)
短篇小说
十五平米
文/树木开花
一
雨敲在上海老弄堂的瓦片上,像无数细碎的鼓点。十五平米的房间里,林薇蜷在双层床的上铺,盯着天花板上那块熟悉的水渍——三年前它只是硬币大小,如今已蔓延成一副模糊的地图形状。
“明天搬家公司几点来?”下铺传来陈远的声音,闷闷的,隔着薄薄的床板。
“早上九点。”林薇答,声音在雨声中几乎听不见。
这是他们在上海待的第五年,在这间十五平米出租屋的最后一夜。
五年前的那个九月,他们拖着两个行李箱站在弄堂口,像所有满怀希望的“沪漂”青年一样。林薇记得那天陈远指着二楼那扇小窗说:“看,以后那就是我们的家。”窗台上摆着一盆蔫了的绿萝,房东说上任租客留下的,你们要就留着。
如今那盆绿萝枝繁叶茂,垂下的藤蔓几乎触到地板。而他们就要分开了。
五年前的初秋,房间还显得宽敞。
“这床怎么是双层的?”林薇当时惊讶地问。
陈远笑着拍了拍铁质床架:“空间利用嘛,
确实,床下书桌、墙上折叠桌、可收纳的椅子——这套“组合家具”是前几任租客智慧的结晶。十五平米里,厨房是窗台上的电磁炉和小冰箱,卫生间是三层楼八户共用的,在走廊尽头。
但当时他们只觉得温馨。第一个月工资发下来那天,陈远买回一串小彩灯,挂在窗边。夜晚灯亮起,十五平米变成了星空。
“等我们攒够首付,就买个有阳台的房子,”陈远搂着林薇,两人挤在下铺狭小的空间里,“你可以在阳台上种满花。”
林薇那时候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助理,陈远是IT公司的初级程序员。两人月薪加起来一万二,房租两千五,还能存下一些。周末他们去免费的公园,吃路边摊,在黄浦江边吹风,计划着未来。
第三年,情况开始变化。
林薇晋升为设计师,工资涨到九千。陈远跳槽后月入一万五。数字变大了,但他们存钱的速度似乎更慢了。
“同事小敏昨天说她男朋友在松江买了房,”某个晚上,林薇刷着手机突然说,“八十九平,总价四百多万。”
陈远正修改代码,头也不抬:“松江太远了,你上班得两小时。”
“但那是自己的房子。”
陈远沉默了一会儿:“首付至少一百二十万,我们现在才存了四十万。”
“可以问我爸妈借点,你爸妈也能出一些吧?”
敲键盘的声音停住了。“我爸去年生病花了七八万,家里没什么存款了。”
那是他们第一次谈到钱时感到尴尬。以往他们分享工资到账的喜悦,计算着离首付又近了几步。但现在那数字像个无底洞,越是追赶,越是遥远。
二
第四年,林薇的大学同学结婚,她当伴娘。新娘手腕上金镯子碰撞的脆响,婚宴上宾客的祝福和调侃,都像细针刺在她心上。晚上回到十五平米,她看着墙上剥落的墙皮,突然哭了。
“我不要彩礼,不要婚礼,就想要个自己的卫生间。”她抽泣着,“早上抢厕所,晚上排队洗澡,这种日子还要过多久?”
陈远抱住她,却说不出来话来。承诺变得苍白,未来模糊不清。
争吵从那时开始变得频繁。因为谁忘了买厕纸,因为陈远加班到凌晨吵醒了林薇,因为林薇又买了“不必要”的化妆品。十五平米成了回声壁,每句气话都被放大、反弹。
真正的转折点是林薇母亲打来的电话。
“薇薇,你王阿姨介绍了个上海本地人,家里三套房...”
“妈,我有男朋友。”
“男朋友?那个陈远?他什么时候能在上海买房?你都二十八了,女人等不起。”
挂了电话,林薇看着正在吃泡面的陈远。他头发乱糟糟的,眼镜滑到鼻尖,T恤领口松垮变形。这个她爱了七年的男人,此刻看起来如此潦倒。
“我妈又催了。”她说。
“嗯。”陈远没抬头。
“她说,如果今年还不能定下来...”
“定下来是什么意思?结婚?在上海结婚?”陈远终于放下叉子,“我们现在拿什么结婚?拿这十五平米吗?”
“那你说怎么办?一直这样下去?”
“我在努力啊!我上个月刚涨薪,年底还有奖金...”
“奖金多少?十万?二十万?够首付吗?”
陈远站起来,头撞到上铺床板,发出沉闷的响声。两人都愣住了,然后他揉着头坐回去。
“对不起,”林薇先开口,“我不是...”
“我知道。”陈远打断她,“我都知道。”
那天晚上他们背对背躺着,中间隔着一条狭窄的缝隙,却像隔着一道峡谷。
之后是更多的争吵,更少的交流。陈远加班更频繁,林薇也开始晚归。十五平米变成旅馆,他们只是偶尔在此交错的房客。
直到一周前,林薇平静地说:“我找到新房子了,和一女同事合租,在浦东。”
陈远盯着电脑屏幕,光标闪烁了很久,他才说:“好。”
没有激烈的争执,没有挽留,只有疲惫的接受。五年,从二十五到三十,他们在这座城市和这间小屋耗尽了所有力气,包括爱。
三
雨越下越大,闪电不时划亮房间。林薇开始收拾最后的东西——床头那只毛绒兔子,陈远在他们第一个情人节送的;一叠电影票根,早期他们每周都去看特价场;还有那盆绿萝,长得太茂盛,带不走了。
“绿萝留给你吧。”她说。
下铺没有回应。林薇探头看,陈远侧躺着,不知道有没有睡着。
忽然,整个弄堂陷入黑暗。停电了。
“妈的。”陈远坐起来,头又撞了一下。
林薇忍不住笑出声,随即捂住嘴。黑暗中,陈远也笑了,苦笑。
手机电量也不多,他们不敢用闪光灯。雨声中,黑暗让房间显得更大,也更小。
“你还记得第一次停电吗?”陈远突然问。
林薇记得。那是他们搬进来的第二个月,也是夏末暴雨夜。两人坐在黑暗中分享一副耳机听歌,后来手机也没电了,就聊天到天亮。陈远说起家乡的星空,林薇讲大学时的糗事。那时十五平米是全世界,他们拥有彼此就足够。
“后来我们买了充电宝,买了应急灯。”林薇说,“再后来停电也不怕了,笔记本还能撑几小时。”
“现在连停电都不一起经历了。”陈远的声音很轻。
窗外一道闪电,瞬间照亮房间。林薇看到陈远仰头看着她,眼神复杂。雷声滚滚而来。
“下铺漏雨了。”陈远说。几秒后林薇感到上铺也有水滴落下。
他们匆忙把被子和重要物品堆到房间中央相对干燥的地方,然后并肩坐在行李箱上,看着雨水从天花板不同位置渗入,在盆碗里敲出不同的音调。
“像交响乐。”林薇说。
陈远笑了:“漏水交响曲。”
忽然,“啪”一声,一大块墙皮掉在两人脚边。他们跳起来,然后看着对方狼狈的样子,同时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分不清是笑还是哭。
“这破房子。”林薇抹着眼睛。
“但它庇护了我们五年。”陈远轻声说。
笑声停了。雨声填满沉默。
“对不起。”陈远先说。
“为什么道歉?”
“为我没能实现承诺,为你不得不在这间屋子里浪费了五年。”
林薇摇头:“不是浪费。我们曾经很幸福,不是吗?”
陈远没有回答。又一道闪电,林薇看到他眼中有光。
“我们刚来上海时,”陈远慢慢说,“你说这座城市像巨兽,我们是它鳞片间的微生物。我说不对,我们是它的细胞,虽然小,却是它活着的一部分。”
“我记得。”林薇微笑,“很诗意的说法,虽然不科学。”
“现在我觉得我们都错了。上海既不是巨兽也不是生命体,它就是个巨大的机器。我们不是微生物也不是细胞,我们只是零件,磨损了就被替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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