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信箭横江 惊雷初鸣(1/2)
天刚擦亮,江面上雾气还没散干净,像扯烂的棉絮,一股子湿冷往骨头缝里钻。周瑜站在合肥残破的东门箭楼上,看着底下亲兵把一个绑着绢布的箭杆,交到一个瘦小精悍的斥候手里。那斥候叫陈七,水里泡大的,鬼精。
“就照昨儿夜里说的,摸到北岸,寻他们前锋营的灶。等他们埋锅造饭,人最多最杂的时候,把这箭,射到他们中军帐前的旗杆上,不高不低,得让所有人都瞧见。”周瑜声音平,像在说今儿早饭吃啥。“射完就走,别回头。要是被撵上……”他顿了顿,“知道该怎么做。”
陈七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把箭杆小心塞进贴身的油布包里,拍了拍胸口:“都督放心,标下水里能憋两炷香,他们撵不上。万一……标下晓得规矩,绝不留活口给您添堵。”说完,一抱拳,转身猫腰钻进雾气里,几下就不见了。
周瑜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刮着箭楼粗糙的砖缝。那封信,字字如刀,是插向曹操心窝子的。可插出去之后,是引来疯狗扑咬,还是能吓破些胆,他没十足把握。但这一步必须走,姿态要摆足,气势不能输。
“都督,回吧,这儿风硬。”周循在旁边低声道。
周瑜“嗯”了一声,转身往下走。木楼梯吱呀响,每一步都像踩在空心里。城里那股子焦糊味儿还没散尽,混着清晨的湿气,腻在嗓子眼。街上已经开始有人走动,大多是江东兵,押着些垂头丧脸的降卒在清理瓦砾,修葺被“惊雷”炸塌的城墙豁口。看见周瑜过来,都停下手里活计,垂下头,大气不敢出。眼神里有怕,有敬,也有藏得深的猜疑。
回到临时充作帅府的衙门,鲁肃和诸葛瑾已经在堂下等着了,俩人都顶着黑眼圈,一看就是一夜没睡踏实。
“子敬,子瑜,坐。”周瑜自个儿先在上首坐下,揉了揉眉心,“粮册、兵册,核清楚了?”
鲁肃赶忙递上一卷竹简,声音发干:“核了三遍,粮……掺假的太多,能入口的,满打满算,只够全军二十日嚼用。这还得紧着点,一天两顿稀的。”
“兵员呢?”
诸葛瑾接口,语速快了些:“降卒一万四千三百余人,已按都督吩咐,有家眷在北的单独成营,暂称‘思乡营’,约五千众,已派人暗中盯着。其余打散补入各营,以老带新。只是……人心不稳,今早又有两起斗殴,为争半块馊饼,见了血。已按连坐法处置了为首三人。”
“杀得好。”周瑜眼皮都没抬,“乱世用重典,非常之时,没功夫讲仁德。传令下去,再有无故滋事、动摇军心者,不必报我,主官可直接斩了,悬首示众。”
“诺。”诸葛瑾心里一凛,应下了。
“曹军动向?”
“探马回报,曹操前锋已过汝阴,距合肥已不足二百里。看旗号,是于禁、李典所部,约三万步骑。曹操中军应在后,最迟五六日,必到城下。”鲁肃忧心忡忡,“都督,咱们城防未固,粮草不济,降卒未附,这……”
“五六日,够了。”周瑜打断他,目光扫过案上摊开的合肥城防图,“子敬,你持我手令,去城中大户‘借粮’。告诉他们,是借,有借有还,按市价加两成立字据。肯借的,是我周瑜的朋友,日后自有照拂。不肯借的……”他手指在图上某处轻轻一点,那里是城中最繁华的坊市,“你知道该怎么做。”
鲁肃懂了,这是要杀鸡儆猴,顺便充实军资。乱世之中,怀璧其罪。“肃明白。”
“子瑜,你主抓两件事。其一,将工匠营全部迁入内城,加紧赶制‘惊雷’,硫磺硝石不够,就去刮茅厕、挖墙脚,我不管你想什么法子,十日内,我要看到能炸塌一段城墙的量。其二,在四门外,给我挖,深挖,广挖!不止壕沟,我要陷马坑、拌马索、铁蒺藜,能埋的都给我埋上!曹操不是骑兵厉害吗?我让他到了城下,寸步难行!”
“诺!”诸葛瑾领命,眼中有了点光。有活干,有目标,总比干等着强。
两人领了命匆匆去了。周瑜独自坐着,手指在案几上无意识地敲,脑子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粮,兵,城防,火器,还有朝中那不知何时会射来的冷箭……千头万绪。可他不能乱,他乱了,这合肥城里里外外几万人,顷刻就得崩。
晌午过后,陈七回来了,带着一身水汽和泥,嘴唇冻得发紫,眼睛却亮得吓人。“都督,成了!箭射中了中军大纛旁边的副旗旗杆,入木三分!当时正好开饭,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全看见了!于禁那老小子当场就炸了,跳着脚骂娘,派人沿岸搜了十几里,连标下的毛都没摸到!”
周瑜嘴角终于扯出点极淡的弧度:“辛苦了,去领赏,好生歇着。” 信送到了,下一步,就看曹操接不接招,怎么接招。
接下来的两天,合肥城像个上紧了发条的怪物,疯狂运转。鲁肃那边“借”粮不太顺,有几个仗着跟江东某些世家沾亲带故的豪绅,梗着脖子不肯。鲁肃也没废话,直接派兵封了门,抄家。金银细软充公,粮米直接拉走,当家的捆了扔进大牢。剩下几家一看,腿都软了,不用“借”,哭着喊着主动把粮仓钥匙交了出来。粮荒暂时缓解,但军中怨气也积下一些,私下骂周瑜“吃相难看”的不少。周瑜只当没听见,乱世,活下来才有资格讲吃相。
诸葛瑾那边更热闹,白天黑夜叮叮当当,硝烟硫磺味儿呛得人睁不开眼。城外更是尘土飞扬,几万人轮班挖土,壕沟越挖越宽,越挖越深,陷坑伪装得跟平地似的,就等曹军来踩。
第三天头晌,北边尘头大起,遮天蔽日。曹军前锋,到了。
黑压压的步骑像潮水一样漫到合肥城北十里外,扎下连绵营寨。旗号鲜明,刀枪映着惨白的日头,闪着冷光。于禁治军严,营盘扎得滴水不漏。远远望去,那股子肃杀之气,隔着这么远都能闻到。
合肥城头,守军神经一下子绷到了极点。刚刚打散编进来的降卒,不少人腿肚子转筋,脸色发白。老兵们虽然也紧张,但还能压得住阵脚,低声喝骂着让新兵蛋子站直了。
周瑜上城来看了一眼,没多说,只吩咐了一句:“告诉兄弟们,曹军人吃的是粮,挨的是刀,跟咱们没两样。他们远来疲惫,咱们以逸待劳。守住了,每人赏钱五千,酒肉管够。守不住……”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想想你们身后的父母妻儿。”
这话比什么大道理都管用。城头气氛沉凝了许多,但那种濒临崩溃的恐慌,淡了些。
曹军倒也沉得住气,头一天只是逼近了扎营,派出游骑四处哨探,碰上城头射下的箭,也不硬闯,绕道就走。像是巨兽在打量猎物,不急着一口吞下。
直到第二天午后,曹军营门洞开,一队骑兵护着几个文官模样的人,直奔城下。在弓弩射程外停住,一个嗓门大的军士扯着脖子喊:“城上听着!大汉丞相、武平侯曹公,有书致江东周郎!速开城门,迎接天使!”
来了。周瑜在城楼里听得真切,放下手里正在看的城防图,对左右笑道:“曹操到底还是要个脸面,先礼后兵。走,去看看曹丞相给我带了什么话。”
他披甲登城,扶着垛口往下看。底下那文官手持节杖,倒是人模狗样。
“呔!城上可是周瑜?”文官仰着脖子喊,努力想做出威仪,可惜距离有点远,声音飘。
“正是周某。”周瑜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下去,“曹丞相有何指教?可是收到了周某日前送去的小礼,特来回帖?”
那文官被噎了一下,没想到周瑜这么混不吝,开场就提那封挑衅的信。他稳了稳心神,展开一卷黄绢,朗声道:“周瑜听旨!尔本江东一隅小吏,蒙受国恩,不思报效,反窃据州郡,擅启边衅,屠戮王师,罪不容诛!今丞相奉天子明诏,提百万雄师,吊民伐罪,尔等若识天命,速开城门,肉袒牵羊,出城纳降,丞相宽仁,或可饶尔等性命。若执迷不悟,抗拒天兵,待城破之日,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一套官样文章,念得抑扬顿挫。
城头上安静了一瞬,然后不知哪个促狭鬼兵卒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这一笑像开了闸,城头顿时响起一片压低的嗤笑。肉袒牵羊?出城纳降?当我们是三岁小孩吓大的?
周瑜也笑了,抬手止住笑声,冲着还行。‘奉天子以令不臣’?他令的是他自己吧!‘百万雄师’?拉来我看看,有没有百万只蚂蚁多?至于投降……”他笑容一收,声音陡然转厉,“我周瑜大好头颅在此,曹贼有本事,自己来取!想让我开城门?行啊,让他自己滚到城下来,给我磕三个响头,叫声爷爷,我考虑留他全尸!”
“狂徒!安敢辱及丞相!”文官气得浑身发抖。
“滚!”周瑜懒得再废话,直接吐出一个字。
那文官还要再骂,城头上一阵梆子响,弓弩齐发,箭矢如雨点般落下,虽然够不着,但也吓得那队曹军连忙拨马后退,狼狈不堪。
首轮交锋,骂阵完败。
曹军大营,中军帐。于禁气得脸色铁青,把那劝降文官的汇报连同周瑜的原话,一字不差地报给了刚刚赶到的曹操。
曹操坐在帅案后,面沉似水,手里摩挲着一枚玉如意,没说话。帐下众将,许褚、徐晃、张合、乐进等,个个怒目圆睁,尤其是于禁,咬牙切齿,恨不得立刻点兵攻城。
“丞相!周瑜小儿,猖狂至此!末将请令,即刻攻城,必斩此獠狗头,献于帐下!”于禁抱拳请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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