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回响与侧影(2/2)
“高强度脑力活动后,需要一点舒缓。”顾医生温和地笑着,将饮料分给三人,“局里配制的安神茶,有助于平复规则接触后的精神涟漪。”
三人道谢接过。温热的液体入喉,确实带来一股舒缓的暖意,让紧绷的神经略微放松。
顾临渊走到投影台前,看了看上面的模型和数据,目光尤其在沈岩标注的“瞬间情绪”点和凯勒布找到的校务纪要上停留了片刻。
“很扎实的初步工作。”顾医生赞许道,“情绪类异常往往比实体异常更棘手,因为它直接作用于心灵,防不胜防。你们发现的‘规约约束力’现象很有意思——人为制定的规则,在集体认同和恐惧的滋养下,获得了超自然的效力。这本身就是一个值得研究的课题。”
他看向沈岩:“关于你感知到的那个特殊情绪点,我有个建议。或许,你可以尝试在相对安全的环境下——比如就在这里,在我的引导下——主动‘共鸣’那个情绪碎片。不是被动接收,而是主动用你的意识去轻轻‘触碰’它,就像用手指去碰触水面上的一个特定涟漪。看看能否激发更多连贯的信息,比如一个名字、一个场景片段、或者一句关键的话。当然,这有风险,可能会让你短暂地被那种情绪感染,所以必须谨慎,且有我和林婉组长在旁边监护。”
沈岩看了看林婉。林婉思索片刻,点了点头:“可以尝试。但必须严格控制时间和强度。顾医生,请务必确保安全。”
“当然。我们就在这里进行,时间不超过五分钟。沈岩,你放轻松,专注于回忆当时捕捉到的那种情绪‘质感’。”
沈岩依言坐下,闭上眼睛,在顾临渊平稳舒缓的引导语中,逐渐摒除杂念,将意识沉入记忆的深处,寻找离开前那一闪而逝的、充满矛盾张力的情绪感觉。
起初是模糊的。但很快,那种不甘、愤懑、渴望交织的感觉再次浮现,比之前更加清晰。沈岩小心地,按照顾临渊的指导,将自己的意识化为一丝极细的“触须”,轻轻探向那情绪的核心。
刹那间,破碎的画面和声音涌入:
——昏黄的台灯光晕下,一只骨节分明、沾着粉笔灰的手,正在一本摊开的、写满红笔批注的作文本上,用力写下两个字:“**可惜**”。笔尖几乎划破纸面。
——窗外是漆黑的夜雨,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倒映出台灯的光和一张模糊的、年轻却充满疲惫的男性侧脸。他似乎在低声自语,声音沙哑:“……为什么就是不明白……那不只是分数……”
——视线转向办公室门口,一个瘦小的、低着头的学生背影正匆匆离开。门口地上,似乎掉落了一个什么东西,闪闪发亮。
——强烈的情绪涌上来:不是对学生的愤怒,更像是对某种**无形屏障**的愤懑,对无法传递重要之物的焦灼,以及……对自身无力感的深深厌恶。
——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如同烙印般浮现:“**至少……要让他们看到……真正的光……不是水塔那边虚假的……**”
画面和声音戛然而止。沈岩猛地睁开眼睛,喘了口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那种强烈的遗憾和焦灼感还在胸中回荡,让他有些胸闷。
“看到什么了?”林婉立刻问。
沈岩将看到的片段描述出来,尤其是最后那个念头:“‘真正的光……不是水塔那边虚假的……’ 他提到了水塔!而且说水塔的光是‘虚假的’!还有,他好像很在意要让学生‘看到’什么。”
“作文本、批注、教师、对水塔的认知……”凯勒布迅速记录,“这很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办公室的教师之一。而且他知道水塔有问题!‘虚假的光’……水塔在规则层面放大绝望,会不会在感知上,对某些人呈现出‘光’的诱惑?一种虚假的希望或解脱感?”
顾临渊若有所思:“‘要让他们看到真正的光’……这像是一个未完成的使命或执念。这份强烈的意念,加上他可能对水塔真相有所了解,使得他的‘回响’没有完全融入背景噪声,反而保留了一定的独立性和活性。沈岩,你能感觉到那个情绪碎片现在的大致‘位置’或‘状态’吗?是固定在那个办公室,还是可以移动?”
沈岩再次闭眼感知了一下,然后摇头:“很模糊,感觉还锚定在那个区域,但非常微弱,时隐时现。不像是有自主意识的‘幽灵’,更像是一段被强烈情感固化的‘记忆录音’,在特定条件(比如规则扰动,或者有人感知接近)下会播放。”
“即使是一段‘录音’,也可能包含关键信息。”林婉判断,“我们需要再次进入校园,目标明确:一是找到主教学楼内的观测站‘初级处理节点’;二是尝试在那个办公室,与这段残留的‘教师回响’进行更深入的接触,获取关于水塔和当年情况的直接信息;三是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对水塔进行更近距离的扫描,确认其规则结构。”
“需要制定更详细的计划。”凯勒布说,“考虑到水塔的辐射和规约的潜在约束,我们需要一些针对性的防护。局里的装备库应该能提供一些基础的‘精神屏障’发生器和个人用‘规则稳定锚’。”
“另外,”林婉补充,“鉴于之前自杀事件多发生在雨夜,而我们的首次侦察也在雨中,我们需要考虑天气因素对异常活性的影响。下次行动,或许可以选择一个晴朗的白天,对比观察。但也要做好应对任何天气变化的准备。”
计划在讨论中逐渐成型。他们决定向指挥部申请必要的特殊装备,并请求调阅更详细的市三中旧校区地下管线图和建筑结构图(特别是主教学楼),为寻找隐藏节点做准备。
会议暂告段落。凯勒布继续埋头数据挖掘,试图从现有档案中找到更多关于那位“批改作文的教师”的线索。林婉开始起草详细的二次行动方案和装备申请清单。
沈岩则走到分析室的观察窗边,窗外是模拟的星空夜景。他脑海里还萦绕着那个教师最后未尽的念头:“真正的光……”
水塔的“虚假的光”,到底是什么?
那位教师想让学生看到的“真正的光”,又是什么?
而这一切,与泽农计划观测站的初衷和后来的异变,又有怎样的联系?
他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错综复杂的谜团边缘,脚下是沉淀了数十年的情绪淤泥和规则残响。而他们要做的,不仅是揭开真相,还要小心不被这淤泥吞噬,或者被那“虚假的光”引入歧途。
手中的安神茶已经微凉。他仰头喝尽,苦涩回甘。
就在这时,凯勒布突然发出一声低呼:“等等……这个有点意思。”
沈岩和林婉立刻走过去。
凯勒布指着屏幕上刚解析出来的一份模糊的、似乎是手写便签的扫描件,夹在一堆无关的维修单据里。便签抬头是“总务处临时备忘录”,日期是镜廊历79年3月。内容很简短:
“**按李副校长要求,已联系市建筑三公司,于本周日对校内老旧水塔进行内部检修及线路检查。重点:顶部原有探照灯线路及附属设备。该公司反映塔内原有部分线路布置‘怪异’,非标准民用,似与旧广播系统有牵连。已嘱其按图施工,勿动不明线路。**”
“旧广播系统?”林婉眼睛一亮,“观测站的传感器信号汇总,很可能就是利用或伪装成现有的广播线路进行传输!水塔顶部,可能曾经安装过信号增强或转发天线!后来设备废弃,但线路残留,甚至可能因为故障或后续改动,让水塔变成了现在这个‘坏天线’!”
“李副校长……”沈岩注意到这个名字,“能查到这位李副校长吗?”
凯勒布迅速搜索。很快,一份简短的人事记录显示:李国华,男,曾任市第三中学副校长,主管后勤与安保。镜廊历82年因病提前退休,后于85年去世。
“时间对得上。他在任期间,正是观测站运行和规约设立的时期。他很可能知晓内情,甚至参与了观测站的管理或掩饰工作。”林婉分析,“可惜已经过世了。”
“但他可能留下过其他记录,或者……有家人?”沈岩猜测。
“这条线可以稍后跟进。”林婉说,“目前重点是校园本身。凯勒布,重点排查主教学楼内可能与旧广播系统、或异常线路相关的结构图纸。特别是那些图纸标注不清、或者有后期修改痕迹的地方。”
“明白。”
夜色渐深。分析室内的灯光依旧明亮。
第七特勤组的第二次行动,已在酝酿之中。而那所沉睡在雨夜里的诡校,以及它那沉默的水塔和回响的教室,似乎也感知到了探询者的靠近,在黑暗中,等待着下一次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