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收容前夜（2/2）

凯勒布的气色好了些，肋部伤口得到了专业处理。他隔着桌子对沈岩微微点头。

“他们问得很细，尤其是技术部分。”凯勒布低声说，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我交出了勘探记录、晶体碎块，还有对‘残骸共鸣’协议的能量特征分析草图。他们很震惊，这些东西填补了很多关于泽农计划和齿轮遗民末期技术的空白。”

“他们相信我们说的吗？”沈岩问。

“事实部分，有实物和记录佐证，他们无法否认。至于更深层的……比如你最后感受到的‘东西’，他们持审慎态度，但并未否定。毕竟，林婉的伤势好转和Zeta锚点的静默是实实在在的。”凯勒布顿了顿，“我听说，医疗中心那边，林婉的生命体征在持续改善，但意识复苏还需要时间。他们用了某种‘共鸣疗法’，试图稳定她的精神核心。”

沈岩稍微安心。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用几乎唇语的方式说：“昨晚……我‘看到’了更多。维拉德留下的……更完整的信息。”

凯勒布眼神一凝，身体微微前倾。

沈岩极简地概括了“载体计划”、“沉眠协议”、“表层接口”和“人心锚点”等关键词，没有描述具体画面。

凯勒布听完，沉默良久，浅灰色的眼睛深处闪过一丝了然和沉重。“这就对了……‘寂静之种’……它不是一个单纯的造物。它可能是一个失败的‘升华’或‘防御’尝试，需要牺牲，而且牺牲的代价远超预期。维拉德他们意识到了错误，试图关闭它，但无法彻底摧毁，只能沉眠并留下保险丝和……新的可能性。”

“我们就是那个‘新的可能性’？”沈岩苦笑。

“至少是可能性之一。”凯勒布看向沈岩，“你脑海里的东西，是钥匙，也是责任。官方迟早会察觉到你精神状态的异常。你需要决定，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告诉他们多少。”

“我不知道。”沈岩感到迷茫，“如果他们知道‘寂静之种’可能再次活动，会怎么做？强行控制？试图利用？还是……像维拉德他们一样，选择再次沉眠甚至更激进的手段？”

“这就是问题所在。”凯勒布的声音很轻，“官方，或者说任何庞大的组织，在面对这种超越理解的巨大力量和潜在危机时，第一反应通常是控制和风险评估。个人的意志和‘抉择’，往往会被视为不稳定因素。你需要盟友，沈岩。林婉醒来后，会是第一个。而我，”他指了指自己，“我已经提交了正式申请，以技术顾问和事件直接参与者的身份，暂时加入总局的外勤技术支持团队。批下来了。这意味着，在接下来的调查和行动中，我能有一定程度的参与权和知情权。”

沈岩惊讶地看着他。凯勒布这是在主动跳进这个漩涡。

“别那么看我。”凯勒布扯了扯嘴角，“齿轮遗民留下的烂摊子，我有义务搞清楚。而且，我这条命是你们救的，也是维拉德的‘回响’救的。于情于理，我都不能置身事外。更何况，”他眼神变得锐利，“我对那个‘种子’和所谓的‘表层接口’，也很感兴趣。一个能让齿轮遗民和守望者联手，又最终不得不封存的计划……这里面埋藏的技术和真相，值得任何一个勘探员付出代价去探寻。”

沈岩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在这个充满未知和体制压力的地方，凯勒布的支持至关重要。

又过了一天，消息传来：林婉苏醒了。

沈岩和凯勒布被允许在医疗中心的隔离观察室，通过通讯设备与她进行简短通话。

观察室的屏幕上，林婉半躺在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恢复了清亮，只是带着深深的疲惫。她左臂上的暗紫色痕迹已经完全消失，只剩下一些细微的、类似疤痕的组织。

“沈岩……凯勒布……”她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有些虚弱，但清晰，“你们……都没事。太好了。”

“你感觉怎么样？”沈岩急切地问。

“像是……做了一场很长很累的梦。脑子里很乱，有很多规则的‘回声’。”林婉轻轻按了按太阳穴，“医疗官说，我的规则感知能力受了些损伤，需要时间恢复，但性命无碍。多亏了你们……还有最后那道脉冲。”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沈岩，眼神变得复杂而锐利：“沈岩，在昏迷的最后，还有醒来后的恍惚间，我感觉到……有种‘联系’，很微弱，但确实存在，从我这里，连接到……你。还有一些……不属于我的信息碎片，很模糊，但似乎和你有关。你……是不是接收了什么？”

沈岩心中一凛。林婉的感知果然敏锐。他点了点头，对着话筒说：“是。Zeta锚点静默前，有信息直接灌注给我。还有一些……维拉德留下的‘回响’。”

屏幕上的林婉深吸一口气，似乎并不意外。“‘火种’……我隐约有这个概念。看来，你真的被选定了。等我能离开这里，我们需要详细谈。关于‘寂静之种’，关于泽农计划……我知道的，可能比任务简报里写的要多一些。我父亲……曾是‘守望者’里少数几个有权限查阅泽农计划完整封存档案的人之一。他留下过一些……暗示。”

沈岩和凯勒布都是一震。林婉的父亲，那位牺牲的守望者，竟然知晓更多内情！

“林婉，你现在需要休息。”凯勒布开口道，“关于后续，官方已经介入。我们都被‘收容’观察。沈岩的情况特殊，我们需要谨慎。”

“我明白。”林婉点头，“配合治疗，尽快恢复。然后……我们一起面对。既然‘火种’已燃，逃避没有意义。”

通话时间有限，很快被医护人员中断。但这次简短的交流，意义重大。三人小组的核心再次确认，并且，林婉带来了新的关键信息线索。

几天后，全面的评估报告初步完成。沈岩、凯勒布被再次召集到一间会议室。这次除了陈铮和秦研究员，还多了两个人。

一位是穿着守望者高层服饰、气势沉稳的老者，自我介绍是守望者总部特派顾问，代号“牧羊人”。

另一位，则让沈岩有些意外——是他在第一次诡异事件后，在社区医院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个气质温和、但眼神仿佛能看透人心的心理学专家，顾医生。此刻他穿着总局的研究员制服，胸前铭牌写着：**顾临渊，异常心理与认知研究部主任**。

“沈岩先生，凯勒布·朗先生。”牧羊人率先开口，声音平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基于你们的陈述、实物证据以及医疗认知评估，总局与守望者总部联合裁定，此次‘镜廊’探索事件，你们完成了极高风险环境下的关键情报获取，并成功存活，功绩显着。林婉专员的英勇和付出亦值得表彰。”

他顿了顿，目光重点落在沈岩身上：“同时，评估确认，沈岩先生，你在事件中接触并承载了与‘泽农计划’及‘寂静之种’高度相关的特殊信息载体，被标记为‘潜在信息枢纽’或按你们的说法——‘火种携带者’。这是一种罕见且具有研究价值的状态，但也伴随着未知风险和精神负担。”

顾临渊医生接着开口，声音依旧温和：“沈岩，从认知扫描来看，你大脑中确实存在大量加密的、非自主生成的复合信息簇。它们目前处于相对稳定状态，但活跃度远高于常人。强行提取或刺激可能造成信息损毁或你的精神损伤。我们建议，在确保你身心健康的前提下，进行长期的、协作式的信息梳理和解读。这需要你的自愿和配合。”

“我的建议是，接受。”牧羊人看着沈岩，“你已身在其中。与其独自背负，不如在可控的环境下，与专业人士共同破解谜团。这不仅关乎你个人的安危，也关乎我们对‘寂静之种’这个重大威胁的理解和应对。为此，总局决定，正式征召你加入‘异常现象收容与规制总局’下属特别调查部门，与林婉、凯勒布·朗（作为特聘技术顾问）编入同一行动小组。你们将接受进一步培训，并在合适的时候，参与相关后续调查。”

正式加入官方？编入小组？沈岩愣住了。这比他预想的要……正式得多。不是单纯的隔离研究，而是给予了一定的身份和行动权。

“这是……命令还是选择？”沈岩问。

“是邀请，也是基于现状的最佳安排。”顾临渊微笑道，“你有权利拒绝长期雇佣关系，但鉴于你状态的独特性和潜在危险性，以及你所知情报的敏感性，一定程度的监管和合作是必要的。以正式成员的身份，你能获得更多资源、训练和保护，也能在未来的行动中有更多自主性。当然，最终决定权在你。”

沈岩看向凯勒布，凯勒布微微颔首。这意味着他也认可这个安排。

“我需要和林婉商量。”沈岩说。

“可以。林婉专员正在快速恢复，预计明日可以参与正式会议。”牧羊人点头，“那么，在明天之前，请两位好好考虑。你们可以自由在隔离区内活动，相互讨论。这是对你们之前贡献和合作的信任。”

会议结束。沈岩和凯勒布回到生活区，获得了有限的通行权限，可以在指定区域散步、使用娱乐室。

走在洁净明亮的走廊里，看着窗外模拟的蓝天白云（依然是屏幕），沈岩心情复杂。从一个被诡异困扰的普通人，到卷入镜廊生死冒险，再到如今即将正式踏入这个处理“秽影”的官方世界……命运的车轮转动得令人眩晕。

“你怎么看？”他问凯勒布。

“比预想的要好。”凯勒布分析道，“他们没有强行研究你，而是选择了吸纳和合作。‘牧羊人’在守望者内部声望很高，是个务实派。顾临渊……我听说过他，在异常心理领域是权威，口碑不错，不是那种冷酷的研究狂。这意味着，高层至少有一部分人意识到，‘寂静之种’的问题可能无法用纯粹的控制或武力解决，需要借助‘火种’和知情人。这对我们是机会。”

“也是更大的责任和危险。”沈岩苦笑。

“从你目睹邻居异常的那一天起，平凡就已经离你远去了。”凯勒布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你至少有了同伴，有了组织的支持（尽管需要警惕），也有了明确的方向——弄清楚‘寂静之种’的真相，找到‘表层接口’，做出你自己的‘抉择’。这比在迷雾中独自挣扎要好。”

是啊。沈岩望向走廊尽头，那里有一面巨大的玻璃，映出他自己和凯勒布的影子。

影子扭曲，仿佛连接着身后深不可测的黑暗。

但这一次，他不是独自一人面对。

林婉即将归来，凯勒布并肩而立，而一个全新的、充满挑战也蕴含答案的“收容”生涯，就在眼前。

明天，他们将共同决定未来的道路。

而地底深处，那银蓝色的几何体，是否也在静静等待着，那即将到来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