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虚拟探针（2/2）

那个人影停下了笔。她慢慢转过身。

是周雨薇。但又不是。

面孔是周雨薇的面孔，五官、轮廓、甚至眼角那颗小小的痣都一模一样。但表情……太平静了。周雨薇是个情感丰富的人，她的脸就像天气多变的海面，总是有情绪的波澜。可眼前的这张脸，像一面无风的湖，清澈，明亮，但没有涟漪。

她的眼睛看向林溪的方向。虽然理论上林溪是匿名观察者，但那双眼睛仿佛穿透了虚拟身份的伪装，直接“看”到了她。

周雨薇的嘴唇动了。

没有声音，但林溪读懂了唇语。她说的是三个词，分成了两段：

“救……”

停顿。

“还是……”

更长的停顿。周雨薇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像平静湖面下突然有鱼搅动水草。

然后，最后一个词：

“加入？”

不是求救。是选择。

她在问林溪：你是来救我的，还是来加入我们的？

而更可怕的是，在那个问句的眼神里，林溪看到了某种……期待。不是对救援的期待，而是对“理解”的期待。就像一个人已经皈依了某个信仰，她希望自己珍视的人也看到那种信仰的光。

监测警报升级。陆衍的声音变得急促：“第一重熔断准备！林溪，你的自我标识信号正在衰减！倒数五秒，五——”

林溪在意识里用尽全力喊出（没有声音，只是意识的爆发）：“等等！再给我三秒！”

她死死盯着周雨薇。周雨薇也在看着她，表情重新归于平静，但眼睛里那丝波动还在，像深水下的暗流。

林溪用意识向周雨薇传递了一个简单的图像：沈雨桐的脸，正在微笑，眼角却有泪。那是沈雨桐在画完《深渊之门》后，既骄傲又害怕的表情。

周雨薇的眼睛睁大了。

那一瞬间，林溪看到她脸上的平静面具出现了裂痕。真实的情绪涌上来：愧疚、思念、挣扎、爱。但这些情绪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平了。周雨薇的表情重新变得空白，她转过身，继续面对画架，开始用精准的笔触画一片完美的树叶。

“三秒到！”陆衍的声音。

强制断开启动。

没有过渡，就像有人猛地拔掉电源。画廊的空间瞬间消失，林溪的意识被“拽”回身体。那种感觉像从深海被快速拉上海面，压力骤变带来的眩晕和恶心让她在沉浸舱里干呕。

舱盖打开，光线涌进来。陆衍的脸出现在上方，表情紧绷，但看到她还睁着眼，明显松了口气。

技术人员迅速断开所有连接，检查生命体征。林溪被扶出来时，浑身被冷汗浸透，手抖得握不住水杯。

“时间？”她声音嘶哑。

“14分37秒。”陆衍递给她温水，“你差点超时。最后三秒，你的意识同步率已经达到了熔断阈值。如果再晚一秒，我就会启动抑制剂。”

林溪喝了一口水，温热液体流过喉咙的感觉让她稍微找回一点真实感。她看着自己的手——皮肤上有纹理，有温度，有不完美的细小疤痕。这些在画廊的空间里，都是需要被优化的“缺陷”。

“我见到她了。”林溪说，“周雨薇。她……被分割了。一部分还是她，还记得沈雨桐，还有感情；但另一部分已经被同化，认同了那个完美世界。”

她描述了自己看到的一切：那个干净得令人恐惧的空间，那些去除了所有“杂质”的展品，还有周雨薇那个平静的表情和最后的挣扎。

“她在问我是救她还是加入她。”林溪的声音在颤抖，“而更可怕的是，那个问题不是求救，是邀请。她已经部分相信了那个世界的‘好’，她希望我也看到那种‘好’。”

陆衍沉默地记录着。他的表情很冷，但林溪看到他握笔的手指关节在发白。

“最后你传递了沈雨桐的图像？”他问。

“对。她……有反应。虽然只有一瞬间，但她有反应。”林溪抓住陆衍的手，“这意味着她还保留着一部分真实的记忆和情感，只是被压制了。我们有希望唤醒她。”

“但也有可能那个反应是表演。”陆衍说，“画廊知道我们在观察，他们可能故意让周雨薇表现出挣扎，让我们以为还有希望，从而继续投入资源去‘拯救’，而这个过程本身，就会让我们更深入地接触画廊，更了解它的运作方式——这正是他们想要的。”

林溪愣住了。这个可能性她没想过。

“你是说……连那个挣扎都是设计好的？”

“我不知道。”陆衍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但我们必须考虑所有可能性。画廊的认知操作水平远超我们预期。他们不只是在改造意识，他们是在设计‘认知体验’。你今天看到的，可能只是他们想让你看到的版本——一个保留了足够多‘人性痕迹’来吸引你的版本。”

他调出林溪访问期间的监测数据。屏幕上，脑波图谱显示，在林溪看到周雨薇的那一刻，她的边缘系统活跃度激增，但前额叶的理性分析区域活动同时下降。

“他们在你情感最脆弱的时候，展示了最具吸引力的东西。”陆衍指着那个波峰，“周雨薇是你的连接点，你对她的愧疚和责任感，让你在看到她的瞬间放下了部分心理防御。如果他们要植入某种认知，那是最佳时机。”

林溪感到一阵寒意穿透骨髓。如果连那个挣扎都是假的，如果周雨薇已经完全变成了画廊的诱饵……

“不。”她摇头，“我相信那个反应是真实的。不是基于逻辑分析，是基于……直觉。沈雨桐的童谣，我对雨薇的了解，还有‘基石’感知到的那一瞬间的情感爆发——那太强烈，太混乱，不可能是设计出来的表演。”

陆衍看着她，良久，点了点头：“好。那我们就基于这个假设制定下一步计划。但无论计划是什么，林溪，你不能再进入那个空间了。一次观察已经足够危险，第二次，他们的针对性会强十倍。”

林溪没有反驳。她还沉浸在那个空间带来的震撼中——那种完美带来的诱惑力，比她预想的更强。在周雨薇转身继续画完美树叶的那一刻，林溪心里竟然闪过一丝念头：如果不用承受痛苦就能创作出那样的美，也许……

她猛地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我需要见沈雨桐。”她说，“现在。”

倒计时：176天22小时05分。

第一次观察结束。他们看到了画廊的内部，看到了周雨薇的状态，也看到了那种“完美进化”的可怕吸引力。

现在，他们必须决定：如何用这个信息，去对抗一个不仅懂得改造意识，更懂得如何让人自愿接受改造的敌人。

而林溪自己，也必须面对那个潜藏在心底的问题：如果救回周雨薇意味着让她重新承受痛苦和矛盾，那真的是对她好吗？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只有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