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劳资冲突(2/2)
八百个人还在。
他们在那儿站了一天一夜。有人带了干粮,有人没带。没带干粮的,旁边的人分他一口。分完了,还是饿。
方承志从太原赶回来时,是辰时三刻。
他身后跟着三辆骡车,每辆车装着四口大木箱。
骡车停在人群前面。
方承志跳下车,走到人群最前面。
赵铁锁还坐在那儿。两条空荡荡的裤管在风里晃,他用手撑着地,仰头看着方承志。
方承志蹲下来,和他平视。
“赵铁锁。”
“方主事。”
“二月工钱,带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第一辆骡车旁边,打开一口木箱。
箱子里是白花花的银子。
一锭一锭,十两一锭,码得整整齐齐。
人群里爆出一阵惊呼。
方承志说:
“焦化厂八百人,二月工钱每人平均一两。我今天带了八百两来,当场发。”
“发完,大家该进厂进厂,该干活干活。”
“三月份工钱,等户部拨款到了再发。”
“拨不到,我还垫。”
“我垫不起,还有铁路局。铁路局垫不起,还有百工院。”
“百工院垫不起,还有我自己。”
“我干了二十年,攒了三百两。够大家吃一个月。”
“一个月之后,户部拨款再不到,我辞官,卖宅子,接着垫。”
“但今天,大家先把这八百两领了。”
“领完,回去睡觉。明天上工。”
人群里没有人说话。
赵铁锁第一个站起来。
他用假肢撑着地,一步一步走到骡车旁边。
他伸出那双粗糙的、被煤灰染成黑色的手,从方承志手里接过那锭十两的银子。
他握着那锭银子,握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人群喊:
“领钱!领完回去睡觉!”
人群动了。
八百个人,排成一列长队,安安静静地领钱。
没有人喊口号。
没有人再说话。
只是沉默地领钱,沉默地散开,沉默地走回各自的工棚。
方承志站在骡车旁边,看着最后一个人领完钱,走远。
程恪走到他身边。
“八千两,还剩多少?”
方承志算了算。
“发掉八百两,还剩七千二百两。”
“够不够发铁厂和煤矿的?”
“够。铁厂一千二百人,煤矿两千五百人,平均每人一两,三千七百两。”
“还剩三千五百两。”
“够再发一个月。”
程恪沉默。
他看着方承志。
三十九岁的方承志,鬓边白发又多了几根。眼睛里的血丝红得像焦窑的火光。
他忽然想起八年前,承平三十年,国师在卢沟桥工棚里对他说过的话:
“这条路,比铁路长,比官道险,比下水道暗。”
那时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
路长,是因为要走的人多。
路险,是因为每一步都可能踩空。
路暗,是因为不知道前面还有多少个这样的三月初九。
但他没有说这些。
他只是问:
“明天,你怎么办?”
方承志看着远处正在散开的人群。
“明天,给户部发电报。”
“发什么?”
“发:西山工业区二月工钱已垫付。若三月拨款再不到,臣方承志辞官,卖宅子,接着垫。”
三月初十,酉时。
程恪亲自守在太原电报分局的接收机旁。
他要等京师的回电。
酉时三刻,接收机跳了起来。
程恪一字一字译出:
“西山电报收悉。二月拨款明日启运。三月拨款已核,随运。另谕:方承志擅自动用专款,本应严惩。念其情急从权,且自垫俸禄,贷其一回。下不为例。萧。”
程恪握着那张抄报纸,看了三遍。
他把抄报纸叠好,揣进怀里,连夜赶回西山。
三月初十一,卯时。
方承志在工业区管理署的桌上醒来时,程恪站在他面前。
程恪把那张抄报纸放在他手边。
方承志看了一遍。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那封电报叠好,压在案头那叠文件的
压在最底下。
三月十一日夜。
孙德旺躺在工棚的通铺上,睡不着。
他旁边睡着赵石头——就是那天来报信的那个养路工。赵石头调来工业区之后,和他住一间工棚。十个人一间,挤得转不开身,但比迁建新村远,一个月能省下回家的时间。
赵石头也没睡着。
他翻了个身,脸对着孙德旺,小声问:
“德旺哥,你说,方主事那三百两,真的会拿出来吗?”
孙德旺沉默了一会儿。
“会。”
“你怎么知道?”
“俺见过他。”
赵石头等着他说下去。
孙德旺没有说下去。
他想起去年十月十六那天,孙家洼最后一夜。他爹坐在老宅门槛上抽完那袋烟,往新村走的时候,他站在五里外的新村村口等着接他。方承志那天正好从西山下来,路过新村,看见那个四十一岁的汉子扶着七十二岁的老头,一步一步走进新盖的瓦房。
方承志没有停下来。
但他回头看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
孙德旺记住了。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赵石头。
“睡吧。”
“明天还要上工。”
三月十二日。
户部的拨款到了。
不是“明日启运”的明日,是三月十二。
从京师到太原,八百四十里,走了两天。
比电报慢四百二十倍。
但比上次快了。上次从二月拨款到三月十二,用了三十七天。
方承志在工业区账房盯着书吏们一笔一笔核销那八千两垫款。
核到最后,还剩三百两。
是他自己那三百两。
没用上。
他把那三百两银子重新包好,揣进怀里。
走出账房门的时候,他看见赵铁锁坐在门口的石阶上。
赵铁锁看见他出来,扶着墙站起来。
假肢在地上磕出“笃笃”的声音。
他走到方承志面前,忽然跪下来。
方承志一把拉住他。
“你干什么?”
赵铁锁跪在地上,不肯起来。
“方主事,俺那条命是你救的。那四十两是你帮俺寄回去的。俺老婆孩子有饭吃,是托你的福。”
“俺这辈子没什么能报答你的。”
“俺就跪这一回。”
方承志拉着他的胳膊,拉不动。
他只好蹲下来,和赵铁锁平视。
“赵铁锁。”
“嗯。”
“你那两条腿,是在西山没的。”
“西山欠你的,不是你欠西山的。”
“我给你治伤,给你安排活,帮你寄钱,都是应该的。”
“不是你欠我,是我欠你。”
赵铁锁愣住。
方承志站起来,把那张写着“贷其一回”的电报抄件塞进他手里。
“这个你留着。”
“万一哪天有人说我贪了钱,你拿出来给他们看。”
赵铁锁攥着那张纸,手在抖。
方承志已经转身走了。
他走出很远,赵铁锁还跪在原地。
承平三十八年四月初一。
西山工业区第一次“劳资协商会”在焦化厂门口那块空地上召开。
主持人是方承志。
参会的有焦化厂、铁厂、煤矿、运输队推选出来的工人代表,共二十一人。
孙德旺是铁厂的代表。
赵铁锁是焦化厂的代表。
议题只有一个:工钱怎么发,才能不让二月份的事重演。
协商了三个时辰。
最后定下来几条:
一、每月初五发上月工钱,雷打不动。户部拨款不到,工业区先垫。
二、设立“工钱监察小组”,由各厂工人推选代表组成,每月初一到初五轮流在账房监督发钱。
三、工业区管理署每月初一向户部发电报,催问拨款进度。电报抄件张贴在各厂门口,供工人查看。
四、户部拨款迟到超过十天,工业区须提前向工人说明原因,并告知预计发放时间。
协商会结束时,方承志站起来,对着那二十一个人说:
“诸位,今天定下来的这几条,不是朝廷的旨意,是咱们自己定的。”
“以后西山工业区的规矩,就按这个来。”
“谁违反,谁负责。”
二十一个人沉默地点头。
他们站起来,各自散去。
孙德旺走出会场时,回头看了一眼。
方承志还站在那块空地上,望着远处正在冒烟的焦化厂。
他忽然想起去年这时候,他第一次独立操作泥炮,手抖得厉害,孟宪民站在他身后说:孙师傅,别怕。你练了三个月,比我练得都熟。打不中,有我兜着。
他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兜着”。
现在他懂了。
兜着,就是出了事,有人替你扛。
兜着,就是钱发不出来的时候,有人把自己的俸禄拿出来垫。
兜着,就是有人跪在你面前的时候,你说“是我欠你”。
他转身,往铁厂走去。
炉子还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