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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2章 制定古代首个《工人抚恤条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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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三十八年五月初九,立夏后三日。

西山工业区管理署。

方承志面前摊着厚厚一摞纸。不是公文,是信。

一百三十七封信。

每一封信的落款,都是西山工业区工伤工人的名字。有的是自己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一笔一划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有的是请人代笔的——字迹工整,但末尾按着一个鲜红的手印。

赵铁锁的那封信,放在最上面。

信是三天前送来的。赵铁锁不识字,这封信是他口述、请工匠学堂的一个学生代笔的。全文只有一百多个字,方承志读了五遍。

“方主事:俺是赵铁锁。去年八月,俺掉进焦窑,两条腿没了。你给俺治伤,给俺安排活,给俺老婆孩子饭吃。俺这辈子记着你的好。”

“可俺这几天想,俺是运气好,碰上你。要是俺没碰上你,要是俺掉进去那年你不在西山,俺现在咋办?”

“俺死了,老婆孩子咋办?”

“俺残了,干不了活,谁养俺?”

“方主事,俺不是求啥。俺就是想问问:西山能不能定个规矩,让以后掉进焦窑的人,不用跪着谢你,也能有口饭吃?”

方承志看完这封信,沉默了很久。

他把信放下,拿起第二封。

第二封是一个叫张老六的采煤工写的。去年腊月,矿井塌方,他被埋了两个时辰,救出来时右臂已经压烂了,截肢。他今年四十七,老婆早死了,有一个儿子十五岁,在工匠学堂念书。

“方主事,俺这右臂没了,干不了采煤了。你给俺安排在仓库记账,每月八钱银子。俺儿子念书不要钱,吃饭不要钱,俺这点银子够养活自己。”

“可俺儿子毕业以后呢?他要是也干采煤,也塌方了,也压烂了胳膊,谁管他?”

“方主事,俺不是怕死。俺是怕俺儿子跟俺一样。”

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

一百三十七封。

每一封都在问同一个问题: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方承志把这些信按时间顺序排好,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正在冒烟的焦化厂,站了很久。

他想起去年八月,赵铁锁躺在病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让自己哭出声。

他想起自己站在床边,说:“他是在西山受的伤。西山养他一辈子。”

他那时候以为,这就是答案。

可赵铁锁的信告诉他:这不是答案。

这是运气。

运气好,碰上他方承志。

运气不好,碰上别人呢?

运气不好,碰上他方承志不在西山了呢?

他转身,走回案前,提起笔,在纸上写了五个字:

《工人抚恤条例》。

承平三十八年五月十二。

方承志带着那一百三十七封信,入京。

他不是一个人去的。他带着赵铁锁。

赵铁锁坐不了马车——假肢时间长了会疼。方承志让铁路局专门调了一节平板货车,铺上厚厚三层棉被,把他从西山运到太原,从太原转火车到京师。

五月十五,火车抵达京师彰仪门火车站。

赵铁锁这辈子第一次看见京师。

他趴在平板货车的边缘,望着那座巍峨的城门,望着城门下川流不息的人群,望着远处那些他从没见过的、比西山焦化厂烟囱还高的建筑。

他说不出话。

方承志站在他旁边,没有催他。

过了很久,赵铁锁问:

“方主事,这里面……住着万岁爷?”

“嗯。”

“万岁爷……知道俺们这些人吗?”

方承志沉默片刻。

“马上就知道了。”

五月十六,辰时。

方承志带着赵铁锁,跪在乾清宫丹墀下。

萧云凰没有升座。她走到丹墀边缘,站在那两根汉白玉栏杆之间,俯视着跪在

一个穿官服,鬓边白发,三十九岁,跪得笔直。

一个穿粗布短褐,两条裤管空荡荡的,跪不住,只能用手撑着地,身子微微发抖。

萧云凰看了赵铁锁很久。

然后她开口,问的是方承志:

“他就是赵铁锁?”

“是。”

“那封信,是他写的?”

“是。他不识字,口述,工匠学堂学生代笔。”

萧云凰点了点头。

她走下丹墀,一步一步,走到赵铁锁面前。

赵铁锁低着头,不敢看她。

她蹲下来,和他平视。

“赵铁锁。”

“草……草民在。”

“你信里说,想定个规矩,让以后掉进焦窑的人,不用跪着谢方主事,也能有口饭吃?”

赵铁锁浑身一抖。

他没有想到,万岁爷真的看了他的信。

他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

“草民……草民胡说的……万岁爷别……”

萧云凰打断他:

“你不是胡说的。”

“你说得对。”

她站起来,看着方承志。

“方承志,你拟的条例呢?”

方承志从怀里掏出那份连夜赶写的《工人抚恤条例》草案,双手呈上。

萧云凰接过去,没有看。

她把那份草案递给身旁的内侍。

“念。”

内侍展开草案,高声诵读。

全文十三条。

第一条:工伤致死,给丧葬银十两,抚恤银五十两,由工业区一次给付。

第二条:工伤致残完全丧失劳动能力者,给抚恤银六十两,另每月给养赡银一两,终身给付。

第三条:工伤致残部分丧失劳动能力者,按伤残程度分级给抚恤银二十至四十两,另由工业区安排轻省工作,工资不低于原工食银之五成。

第四条:工伤医疗期间,工食银照发,医药费由工业区全包。

第五条:因工致病(如尘肺、中毒等),视同工伤,依例抚恤。

第六条:工伤抚恤所需银两,由工业区设立“工伤抚恤基金”专项列支,每年从利润中提存一成,专款专用。

第十三条:本条例自承平三十八年七月初一施行。此前工伤未抚恤者,追溯补发。

内侍念完,乾清宫一片寂静。

萧云凰看着方承志。

“你算过没有,这样一年要花多少钱?”

方承志早有准备。

“回陛下,臣算过。西山工业区现有工人五千三百人,按去岁工伤率估算,每年约需抚恤银三千至四千两,占工业区年利润百分之五左右。”

“若全国推广……”

“臣不知。但臣以为,此事不能只看账。”

萧云凰等着他说下去。

方承志继续说:

“赵铁锁那封信里说:俺死了,老婆孩子咋办?俺残了,干不了活,谁养俺?”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这是五千三百个工人的问题。将来会是五万、五十万工人的问题。”

“工人敢不敢进厂,敢不敢卖力气,敢不敢在危险的地方干活,就看这个问题怎么答。”

“答得好,工人拿命换钱,觉得值。”

“答不好,工人拿命换钱,觉得冤。”

“值,就好好干。冤,就不想干。”

“不想干,工业区就办不下去。”

萧云凰看着他。

很久。

“方承志,你跟了国师多少年?”

“二十年。”

“二十年,你学会了什么?”

方承沉默。

“臣学会了算账。”

“算账不只是算钱,也算人心。”

萧云凰点了点头。

她转身,走回御座。

坐下之前,她说了一句话:

“准。”

承平三十八年七月初一。

《工人抚恤条例》正式施行。

这一天,西山工业区停工半日。

不是罢工,是开会。

方承志让人在焦化厂门口那块空地上搭了一个台子,台子上放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厚厚一摞《工人抚恤条例》的抄本。

五千三百名工人,按厂排队,从台前走过,每人领一本。

领完,方承志上台,把条例从头到尾念了一遍。

念完,他问:

“有谁不识字,听不懂的,举手。”

举手的有一千多人。

方承志说:

“不认字的,散会后各厂工长单独讲。讲三遍,讲到听懂为止。”

“听懂以后,签个字,按个手印。”

“签完,这份条例就是你的。”

“以后万一出了事,按这上面的规矩办。”

“不用跪着谢我,也不用求任何人。”

“这是朝廷的规矩。”

人群沉默。

然后,不知是谁,第一个鼓起掌来。

掌声稀稀落落,但越来越多,越来越响。

五千三百人,站在那块被铁水烤焦的空地上,对着台上那个鬓边白发的三十九岁男人,鼓掌。

方承志没有笑。

他只是站在台上,看着那些手。

那些手,有的完整,有的缺了手指,有的缠着纱布,有的只剩下光秃秃的掌根。

五千三百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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