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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7章 电报实验(陆沉尝试建立简易有线通信系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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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有点明白了。

理在驿马跑四十五天的地方。

理在铜线走一刻钟的地方。

理在卢沟桥工棚里那个七十五岁老人还在打磨的银触点上。

他转过身,对程恪说:

“程主事,老夫这辈子,没求过人。”

“今天求您一件事。”

程恪跪下。

“沈相请讲。”

“把这十五个地名,替老夫译成电码。”

“老夫想把它压在枕头底下。”

“死了,带到棺材里。”

承平三十四年腊月初一。

周延儒接到通政司转来的第一封“电报公文”。

全文十七字:

“卢沟桥工棚致交通总署。铁轨垫资已还,谢。铜线余五里,存右安门库。陆。”

这是大夏帝国历史上第一封由电报传递的正式公文。

十七字。

从卢沟桥到通政司,经右安门城楼中继转发,全程十九里。

用时:一刻钟。

同日,通政司接到从河南郑州八百里加急递来的同一主题奏报——陆沉调借铁路局三铁轨、已归还,请工部销账。

八百里加急。驿马跑死两匹。

用时:六日。

周延儒把那封十七字的电文抄件和那封六日抵达的奏报并排放在案头,看了很久。

腊月初三,他入宫请对。

萧云凰在东暖阁见他。

周延儒跪着,把那两封文书呈上。

“陛下,臣有罪。”

“何罪?”

“臣不该裁驿站。”

萧云凰没有接话。

周延儒继续说:

“臣不是不该裁。臣是裁晚了。”

“驿站早该裁。不是因为它费钱。是因为它太慢。”

“六日对一刻钟。四百倍。”

“臣裁驿站时,没见过电报。”

“臣若早两年见过电报,六十七万两会多腾出十万,拨给程主事买铜线。”

他叩首。

“臣有眼无珠。”

萧云凰看着他。

“周延儒,你是工部尚书。”

“臣已辞尚书,现署交通总署提督。”

“提督也要挨骂。”

“臣不怕挨骂。”

“那你怕什么?”

周延儒沉默良久。

“臣怕……以后的人不知道,从前驿马跑六日才能到的事,现在一刻钟就能到了。”

“他们以为世界本来就是这样快。”

“他们不知道,快是用铜线、铁轨、石板、蒸汽机,一寸一寸换来的。”

“他们不知道,快是用人命换来的。”

萧云凰没有说话。

她望着窗外那根从乾清宫窗棂穿出去、消失在宫墙尽头的铜线。

很久。

“周延儒。”

“臣在。”

“你替朕拟一道旨。”

“通政司增设电报科。各省将军、督抚、提镇、学政,凡有奏报,急者准用电报传京,与驿递并行。”

“电报先行,驿马补后。”

周延儒伏地叩首。

“臣遵旨。”

腊月初五,这道旨意明发天下。

通政司电报科成立当日,程恪从百工院电学所带来五个年轻研究员,在通政司后院那间三丈见方的东厢房里,架起第一台接收机,拉进第一根铜线,译出第一封由地方发往京师的正式电报。

电报是从保定府发来的。

保定知府贺世清奏报:京保官道硬化一年,沿线商税较上年增长二成三,特此报喜。

全文三十九字。

译毕用时:一炷香。

保定府通判周用锡站在发报机前,望着那枚跳动了一百三十七下的指针,想起三个月前陪翁同舟核验京保官道账目的那个重阳。

翁大人那天说:

“以后的路,你们自己管。”

周用锡那时不太懂,什么叫“自己管”。

今天他懂了。

自己管,就是从今往后,没有八百里加急了。

自己管,就是从今往后,保定府的事,一刻钟就能让万岁爷知道。

自己管,就是翁大人走了,他们这些人,要自己把路走下去。

他发完电报,没有离开。

他在那台发报机前站了很久。

站到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铁青,站到电学所的研究员开始收拾仪器准备落锁。

他忽然开口:

“这电报,能发往保定吗?”

研究员一愣。

“周大人,您不就是从保定来的?”

周用锡摇头。

“我是说,发往保定府城。”

“让城里那些等家信的妇孺知道,她们的丈夫、儿子,在京师过得还好。”

“快过年了。”

研究员沉默。

他低头看了看那台发报机,又看了看窗外已经沉下来的天色。

“周大人,铜线还没铺到保定。”

“要多久能铺到?”

“……不知。”

周用锡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出那间三丈见方的东厢房。

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决定:明年开春,保定府的硬面官道养护预算,他一定要多争二十里。

二十里,就能让铜线离保定府城近二十里。

近二十里,过年的时候,就能多让几户人家,接到从京师发来的平安信。

承平三十五年正月十五,上元节。

卢沟桥工棚的电报实验正式结束。

陆沉把这二十七天的全部实验记录——七十三页手稿、十二幅电路图、三台不同版本的检波器样机、以及那枚被他打磨了七天的银触点电键——全部移交给程恪。

移交时,他没有说话。

程恪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跪下来,双手接过那只装满手稿图纸的木箱,然后跪了很久。

陆沉站在工棚门口,望着窗外的雪。

“程恪。”

“弟子在。”

“你知道电报是什么吗?”

程恪没有答。

“电报不是铜线,不是电键,不是检波器。”

“电报是让人不必再等。”

“等家信,等军情,等灾报,等那道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的圣旨。”

“等,是这世上最磨人的东西。”

“等久了,人心就凉了。”

程恪依然跪着。

“弟子明白。”

“不,你不明白。”陆沉转过身,看着他。

“我年轻时,在一个很远的地方,等过一封信。”

“等了三年。”

“信来的时候,写信的人已经死了半年。”

程恪猛然抬头。

陆沉没有看他。

他把视线越过程恪的肩头,落在窗外那根被雪覆盖了一半的铜线上。

“后来我到了这边,再也没有等过信。”

“因为我怕。”

“怕等来的,又是迟了半年的消息。”

他顿了顿。

“程恪,你这辈子,会收到很多电报。”

“有些是喜讯,有些是丧报。”

“收到丧报的时候,你要记住——”

“电报没有让死亡更快。”

“电报只是让死亡不再迟到。”

程恪跪在原地。

他想说“弟子记住了”。

但他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跪着,把那箱手稿图纸抱得更紧。

窗外,雪还在下。

那根从工棚窗棂穿出去的铜线,已经被雪压弯了弧线。

但它没有断。

雪化的时候,它还会把电流送到三十丈外。

三十丈外,右安门城楼的接收机还在。

沈文渊每天下午都会去那里坐一坐。

他不发电报,不收电报。

他只是看着那枚指针。

看着它偶尔因线路杂波跳动一下,又静止下来。

他七十四了。

他不知道电报铺到广州要多少年。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看到那十五个地名变成十五根铜线。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大夏不再是没有电报的国家了。

从今往后,大夏的人,不必再等六日才能收到四百里外的消息。

从今往后,大夏的人,可以在一刻钟里,知道他们的君王在想什么。

他把那十五个地名的电码译稿压在枕头底下。

每天睡前,摸一摸。

像摸一条看不见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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