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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7章 电报实验(陆沉尝试建立简易有线通信系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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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三十四年十月十六,霜降前三日。

京师西郊,卢沟桥畔。

陆沉已经在这间临时搭建的工棚里住了二十七天。

工棚极小,方圆不过丈许,塞满了他从百工院电学所调来的全部家当:三尺见方的工作台一座,手摇式感应线圈一台,自制的炭棒检波器三只,以及一堆被程恪戏称为“国师的炼金术遗产”的瓶瓶罐罐——硫酸、硝酸、铜屑、锌板、石墨粉。

这是大夏帝国第一个有线电报实验室。

没有谁下令成立这个实验室。陆沉只是在一个月前的御前例会上,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臣想试试一种新的通信法子,能把文字瞬间传到百里之外。”

萧云凰没有问“可能吗”。她只是说:“缺什么,找程恪。”

程恪来了。他在这间工棚里待了三天,看陆沉用铜线缠线圈、用硫酸腐蚀锌板、用炭棒磨检波器,三天没说话。

第四天清晨,他对陆沉说:“国师,这个法子若成了,大夏的驿站可以再裁三成。”

陆沉没有抬头。他正在用最细的砂纸打磨一枚自制的莫尔斯键触点,打磨完举起来对着窗光端详,那枚小小的银触点只有半粒米大,被他磨得镜面般光滑。

“你先别想裁驿站。”他说,“先帮我让它响一声。”

程恪沉默。他看见国师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不是紧张,是这二十七天日以继夜地绕线圈、磨触点,指节劳损过度。

他什么也没说,接过那枚触点,替国师拧进电键底座。

承平三十四年十月十六,申时三刻。

陆沉按下那枚打磨了七天的莫尔斯电键。

感应线圈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工棚另一端,三十丈外,另一间临时搭设的窝棚里,一盏用炭棒检波器和指针式电流计改装的简易信号接收器上,指针轻轻跳动了一下。

只跳动了一下。

半格。

三十丈。

陆沉松开电键,长久地注视着那枚静止下来的指针。

他今年七十五岁了。

三十三年前,他在另一个世界的职业技术学校电工实验室里,第一次亲手搭通一个最简单的串联电路。灯泡亮起的那一瞬间,他十九岁,觉得这没什么了不起,考试及格就行。

三十三年后,他在这间四面透风的工棚里,用硫酸、铜片、手摇线圈和一枚打磨了七天的银触点,把电流送到了三十丈外。

只跳动了半格。

但这半格,是夏国土地上第一次由人工产生的、承载着编码意图的、有方向、有目的、可控可复现的电流信号。

程恪站在他身后,一动不动。

很久,他轻声问:“国师,这叫什么?”

陆沉没有回头。

“电报。”他说,“远距离写字。”

程恪又问:“它能传多远?”

陆沉默然片刻。

“我不知道。”他说,“在另一个世界,有人用它跨过大洋。”

“大洋。”

“就是海那边,看不见岸的地方。”

程恪不再问。

他望着那枚静止下来的指针,望着国师搁在电键上那只微微颤抖的右手,望着窗外暮色四合时分卢沟桥畔灰蓝色的天空。

他忽然想起七年前,承平二十七年八月十五,京师第一次点亮公共路灯。

那一年他二十五岁,刚从京师大学堂格物学院毕业,分到百工院综合计划所,每天的工作是计算全国煤炭产量与消耗的比值。他站在正阳门城楼下,看着那五十盏煤油灯如金色珍珠串成的项链,蜿蜒向永定门延伸。

他那时想,这大概就是国师说的“光”了。

七年后的今天,他站在这间工棚里,看着一枚跳动半格的指针,忽然明白——

灯是光。

电也是光。

灯照亮眼前的路。

电照亮看不见的路。

承平三十四年十月二十,陆沉召方承志入卢沟桥工棚。

方承志从昌平赶来时,满身都是铁轨枕木的防腐油味。他在工棚门口站了一瞬,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棚里那些瓶瓶罐罐、铜线圈、硫酸坛子,与他熟悉的蒸汽机、镗床、千分尺完全是两个世界。

“方承志,”陆沉没有寒暄,“铁路局现在能年产多少里铜线?”

方承志一愣。他是铁路专家,不是电学家。但他主持百工院铁路局七年,对全夏国有多少铜矿、年产多少精铜、多少用于铸钱、多少用于造炮、多少用于制器,了然于胸。

“回国师,承平三十三年,全国精铜产量六十三万斤。户部铸钱用三十万斤,兵部造炮用十二万斤,百工院各所、民间铜器作坊合共用约十八万斤。剩余三万斤,存户部铜库。”

“若专供电报线路,一年能挤出多少?”

方承沉默算。

“若停铸部分铜钱、压缩非必要铜器制造,可腾挪五至六万斤。再多,就要动火炮铜料。”

“火炮铜料不能动。”陆沉说,“五万斤。”

他顿了顿。

“五万斤铜,能拉多长的线?”

方承志答不出来。

他不是电工。

程恪从工棚角落站起来。他这十天没回百工院,吃住都在这间工棚里。脸上全是熬夜熬出的青灰色,但眼睛亮得惊人。

“国师,弟子算过。”

他从工作台下抽出一卷图纸,摊开。

“若用十四号铜线——即直径约一毫米八,每里约需铜二斤三两。五万斤铜,可拉二万二千里。”

“若用更细的十六号线,直径一毫米三,每里只需铜一斤四两。五万斤铜,可拉四万里。”

他顿了顿。

“但线越细,电阻越大,信号衰减越快。国师方才说,大洋那边能跨海传信——弟子不知跨海用多粗的线。但以我们手头这枚检波器的灵敏度,十六号线最多传五十里。”

陆沉没有说话。

他走到那卷图纸前,看着那两条用炭笔画的、从京师辐射向四方的细线。

一条向东,经通州、天津、山海关,达辽东。

一条向南,经保定、正定、郑州,抵汉口。

一条向西南,经太原、西安、成都,至昆明。

一条向东南,经济南、徐州、扬州,到杭州。

二万二千里。

刚好够把四条干线铺到各省会。

刚好够让京师的消息,不再用驿马跑十二天。

刚好够让蓟州大疫那年——如果有电报——萧云凰不必隔着一道城门,看着城内每日抬出的尸体,从一日十具到一日百具,到城门紧闭,抬尸的人都没有了。

陆沉的手指停在地图上那条从京师蜿蜒向东北的红线上。

山海关。

三千七百里。

二万二千里,还剩很多。

他把手收回来。

“程恪,”他说,“从今天起,百工院设电学所。你兼首任主事。”

程恪跪了下来。

他没有说“弟子何德何能”。他没有说“弟子恐难胜任”。

他只是跪着,额头抵在工棚冰凉的土地上,很久很久。

陆沉没有叫他起来。

他只是说:

“程恪,这不是赏你。这是赶你上路。”

“这条路,比铁路长,比官道险,比下水道暗。”

“我陪你走一段。后面的,你自己走。”

承平三十四年十一月初九,立冬后三日。

卢沟桥至京师右安门电报实验线贯通。

全长十七里又一百丈。

比昌平铁路试验线短四十丈。

用的不是铜线——陆沉等不及铜料调拨。他让方承志从铁路局库存借了三里铁轨垫资,从天津英商怡和洋行紧急采购了二十里十四号进口铜线,每里价银三两七钱。周延儒从交通总署特支银批了“卢沟桥电报试验专项”,七十四两。

这是大夏帝国第一笔外汇采购,不是买枪炮,不是买机器,是买铜线。

十七里又一百丈。

陆沉把发射机设在卢沟桥工棚,接收机设在右安门城楼。

十一月十一,辰时。

萧云凰没有来。

她派来的是沈文渊。

七十三岁的沈文渊,站在右安门城楼上,望着那台比煤油灯大不了多少的接收机。指针静止在零位,铜线从城楼窗棂的缝隙穿出去,沿着刚刚立起的杉木电杆,一路向西,没入初冬的雾霭里。

他不知道这能干什么。

他只是奉旨来“观礼”。

辰时三刻。

城楼上的接收机指针轻轻跳动了一下。

沈文渊凝神屏息。

指针又跳了一下。两下。三下。

长短,长短,长短。

这是陆沉教过程恪的编码。

三短,三长,三短。

S。O。S。

不是求救。

是告诉这个世界:我来了。

沈文渊盯着那枚跳动的指针,盯了很久。

他想起承平元年,第一次在乾清宫见陆沉。那时陆沉浑身湿透,衣襟上粘着苇叶,跪在御前说“我从很远的地方来”。

沈文渊问:“多远?”

陆沉说:“远到,我说了您也不信。”

三十三年。

他信了。

他没有问这十七里铜线有什么用。他只是从城楼上走下来,对陪侍的工部主事说:

“把这十七里,接进乾清宫。”

承平三十四年十一月十五。

乾清宫东暖阁,多了一件新器物。

那是一台比卢沟桥工棚里那台略小的接收机,铜线圈、炭棒检波器、指针式电流计,外加一个用楠木匣子装的发射电键。铜线从窗根钻出去,沿着宫墙,一路接进通政司,再从通政司接回右安门城楼,从右安门接回卢沟桥。

全长十九里。

比实验线长二里。

这是沈文渊的私意。

他对萧云凰说:“陛下,这东西若真能传信,臣想在闭眼之前,用它从乾清宫给卢沟桥发一道旨意。”

萧云凰说:“沈相,您想发什么?”

沈文渊想了想。

“臣还没想好。”

萧云凰没有追问。

十一月十七,申时。

陆沉从卢沟桥发来第二道电文。

不是SOS。

是一串数字。

程恪守在乾清宫接收机旁,一字一字译出:

“通州。天津。山海关。保定。正定。郑州。汉口。徐州。扬州。杭州。太原。西安。成都。昆明。广州。”

十五个地名。

译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炭笔。

沈文渊问:“这是何意?”

程恪沉默片刻。

“沈相,这是国师替电报局规划的第一期干线。”

“从京师到广州,驿马走四十五天。国师说,将来这条线上跑电报,一刻钟。”

沈文渊没有说话。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阴沉沉的冬日天色,望着那根从窗棂缝隙穿出去、消失在宫墙尽头的铜线。

一刻钟。

四十五天。

他忽然想起承平三十二年六月,陆世仪在乾清宫挨那十杖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陛下能杖草民之身,能杖草民心中之理乎?”

他那时站在班列里,低头不语。

他不知道“理”在哪边。

今天他站在这台接收机前,看着那十五个地名被一刻钟传进宫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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