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工业萌芽(1/2)
承平四年冬,腊月廿三,小年。
西山脚下,三家店村。往年这个时候,村里该是杀猪宰羊、准备年货的喧嚣。但今年,村东头那片原本荒芜的河滩地上,却终日响着叮叮当当的铁锤声、吱吱呀呀的锯木声,还有沉重石磙碾压地面的闷响。
一座占地三十余亩的“工厂”,正在这里拔地而起。
说是“工场”,其实更像是一个大杂院:东边是两排长长的、开着大窗户的砖瓦房,那是“织造坊”;西边是用青石垒砌、屋顶高耸的“铁匠坊”,三座新砌的炼铁炉正冒着滚滚浓烟;北面是“木工坊”和“仓储区”;南面临河,则架起了两架巨大的水车,通过复杂的齿轮和皮带,将河水的力量传递到各个作坊。
工场大门上方,挂着一块新漆的木匾,上书四个大字:“京师官营第一工场”。
落款是小篆体的“御笔亲题”——这是萧云凰在丰收庆典后,对陆沉“工业萌芽”计划的首肯与背书。
此刻,工场中央的空地上,聚集着百十号人。他们大多穿着粗糙的棉布衣服,面黄肌瘦,眼神里却带着一丝新奇的期盼。这些都是从京畿流民中招募的第一批“工徒”。
陆沉站在一个临时搭建的木台上,身边站着工场提调(主管)——原工部郎中杨慎。杨慎四十出头,出身工匠世家,精通营造,是新政的坚定支持者。
“诸位乡亲。”陆沉声音洪亮,压过了寒风,“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流民,不再是佃户,而是这‘第一工场’的工徒,是大夏的匠人!”
人群有些骚动,许多人交头接耳。
“匠人?俺们哪会那些精细活……”
“听说工钱一天三十文,还管两顿饭,真的假的?”
“官府招工,不会是骗俺们来做苦力吧?”
陆沉示意安静,继续道:“我知道,你们很多人,以前只会种地,或者打点零工。但没关系!工场会请老师傅,手把手地教!织布、打铁、木工、染色……只要肯学,就能会!工钱,按天结算,绝不拖欠!每天三十文是底钱,干得好,有奖金!做得多,有提成!”
他指向身后那些建筑:“看见那些房子了吗?冬天有火墙取暖,夏天开窗通风。看见那两架水车了吗?重活让水车干,你们省力气。等工场赚了钱,还会建澡堂、建饭堂,让你们洗得干净,吃得饱足!”
这番话,像一颗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潭,激起了波澜。
一天三十文,一个月就是近一两银子!还管饭!这比租地种田、或者给人扛活强太多了!而且……还能学手艺?手艺可是传家的本事!
“陆大人,俺愿意干!”一个壮实汉子率先喊道。
“俺也愿意!”
“算俺一个!”
报名声此起彼伏。杨慎带着几名书吏,开始登记造册,发放写着编号的木牌——这是工徒的身份凭证。
陆沉走下木台,在杨慎陪同下,巡视各个作坊。
织造坊内,五十架崭新的“改良织机”已经安装到位。这种织机在传统腰机的基础上,增加了脚踏板、飞梭和卷布轴,效率比旧式织机提高了三倍不止。几个从苏杭请来的老织工,正在调试机器,梭子在经纬线间飞快穿梭。
“织机是匠作营按陆公提供的图纸,花了三个月试制的。”杨慎介绍,“目前还不太稳定,容易断线、卡梭,需要熟练工操作。招来的工徒,得先学三个月基本功,才能上机。”
陆沉点头:“不急。质量第一。我们不仅要产量,更要织出好布。棉纱供应呢?”
“从山东、河南棉产区收购的皮棉,已运到一部分。工场后院设有‘纺纱区’,招了三十名女工,用新式纺车纺纱。”杨慎顿了顿,“只是……棉纱产量还是跟不上,若五十架织机全开,棉纱只够用一半。”
“那就先开一半。”陆沉果断道,“同时,派人去江南,学习那边的先进纺纱技术。另外,可以尝试用部分麻线、混纺,开发新产品。”
铁匠坊里,热浪扑面。三座炼铁炉都是改良过的“小高炉”,炉温更高,能炼出质地更好的生铁。十几个铁匠学徒,在老师傅的指导下,学习辨认火候、控制风箱、浇铸模具。
“这里主要生产农具、日用铁器,以及为工厂自身制造和维修工具。”杨慎指着一堆刚出炉的犁铧,“曲辕犁的犁铧,这里一天能出五十个。已经和司农司签了供货契书。”
陆沉拿起一个犁铧,摸了摸锋利的刃口,又敲了敲,听声音:“铁质不错。成本呢?”
“比市面同等质量的,低两成左右。主要是炉子省煤,工序简化。”杨慎有些自豪,“若是扩大规模,成本还能降。”
木工坊相对安静,空气中弥漫着木屑的清香。这里除了制作织机部件、工具手柄,还尝试制作一种新式家具——带有抽屉、柜门的“桌橱”,以及可折叠的“马扎”。样式简洁实用,瞄准的是城市中等人家市场。
“工厂管理章程,都定下了?”陆沉问。
“按陆公吩咐,定下了《工徒守则》、《匠师职责》、《物料管理制度》、《质量检核标准》、《工钱奖惩办法》等十二项章程。”杨慎递上一本册子,“都已张贴在各坊,并请识字的人宣读讲解过。工徒每日上工四个时辰,中间休息半个时辰。每旬(十天)休一日。伤病有医官诊治,药费工场承担一半。”
陆沉翻看着章程,点了点头。这些制度,很多借鉴了现代工厂管理的雏形,虽然粗糙,但在这个时代已是破天荒的创举。
“关键在执行。”他合上册子,“杨提调,你是第一任主管,责任重大。工厂不仅要出产品,更要出人才,出规矩,出经验。这里的一切,都会被无数双眼睛盯着。成了,就是样板;败了,就是话柄。”
杨慎神色一凛:“下官明白!定当鞠躬尽瘁!”
正说着,一名书吏匆匆跑来:“杨提调,陆公,工部右侍郎杜大人来了,正在大门外。”
工部右侍郎杜文远,五十多岁,面容清癯,是三朝老臣,以“持重守成”着称。他对新农政尚可容忍,但对这劳师动众的“工场”,却颇有微词。
此刻,他站在工场大门外,并未进来,只是冷冷地看着里面喧嚣的景象,眉头紧锁。
陆沉和杨慎迎出。
“杜大人亲临,有失远迎。”陆沉拱手。
杜文远回礼,语气平淡:“陆公,杨大人。本官奉部堂之命,前来查看这‘官营工场’的营造进度与钱粮支用。”他特意加重了“官营”二字。
“杜大人请。”陆沉侧身。
杜文远背着手,缓步走进工厂。他没有去看那些忙碌的工坊,而是先走到账房,要求查看所有开支账簿。
杨慎早已准备妥当,将厚厚几本账册呈上。
杜文远看得极细,每笔支出都要问清缘由。购置铁料、木料、招募工匠、支付工钱、建造房舍……林林总总,已花费白银三万七千余两。
“陆公,”杜文远放下账册,声音带着不悦,“工部今年的营造预算,本就捉襟见肘。这三万多两银子,若用来修葺黄河堤防,可保数县平安;若用来整饬官道,可便利商旅。如今却投在此处,建这……这‘工场’。本官实在不解,织布打铁,民间自有作坊,何须官府涉足?与民争利,非朝廷体统!”
这话很不客气,几乎是当面指责陆沉滥用公款,不务正业。
杨慎脸色一变,想要辩解,被陆沉用眼神制止。
“杜大人问得好。”陆沉不慌不忙,“敢问杜大人,民间作坊,可能一日产出五十个优质犁铧?可能织出宽幅匀密、适合染色的细棉布?可能按统一规制,批量制作军械部件?”
杜文远一滞:“这……民间作坊规模小,自然不能。但官府需要,向民间采买便是,何须自建?”
“采买?”陆沉笑了,“杜大人可知,去年兵部采购一批箭镞,市价每百枚二两银子,实际到库,单价高达三两五钱?其中差价,落入了多少中间商、贪吏之手?质量更是参差不齐,三成不堪使用!”
他走到铁匠坊门口,拿起一个刚检验合格的犁铧:“而在这里,每个犁铧从铁水到成品,全程可控。成本、质量、工期,皆由官府掌握。省去的中间环节,就是节约的国库银两!更重要的是——”
陆沉转身,目光锐利:“我们需要的不只是产品,更是能力!是集中人力、物力、技术,进行改进和突破的能力!民间作坊为了生存,往往保守技艺,害怕变革。而官营工场,可以不计短期盈亏,试验新工艺、新材料、新机器!杜大人请看那织机,效率是旧式的三倍!再看那炼铁炉,出铁量多两成,耗煤少一成!这些改进若推广开来,受益的是整个大夏的工匠和百姓!”
杜文远沉默片刻,仍摇头:“陆公所言,或许有理。然官府经商,自古为吏治大忌。工场人员庞杂,管理不易,易生腐败;产品销路,如何保障?若积压亏损,这窟窿谁来填补?届时言官弹劾,陆公何以自处?”
这些问题很现实,也是陆沉一直在思考的。
“杜大人的顾虑,陆某明白。”陆沉正色道,“故此,‘第一工场’定位有三:其一,示范,探索工场化生产的管理模式与技术标准;其二,培训,为全国培养新型工匠与工场管理人才;其三,攻坚,承担民间不愿或无力进行的重大技术研发与装备制造。”
他顿了顿:“至于销路与盈亏。工场所产农具,由司农司统一采购,用于推广新农政;所产布匹,部分供应军需,部分以‘官货’名义,投入市场试销,与民货竞争,以质取胜。若有亏损,初期由内帑补贴。但陆某相信,只要管理得当,技术领先,工场不仅能自负盈亏,将来还能成为朝廷的利源!”
杜文远看着陆沉自信的神色,又看了看工厂里那些虽然粗糙却井然有序的场景,心中原本坚定的反对立场,竟有些松动。他不得不承认,陆沉说的某些话,确有道理。朝廷采买的弊端,他岂能不知?只是……
“陆公雄心,本官佩服。”杜文远最终叹了口气,“只是此事千头万绪,牵涉甚广。望陆公好自为之,莫要……操之过急。”
这话已是让步。陆沉拱手:“多谢杜大人提醒。工厂草创,确需谨慎。杜大人经验丰富,日后还望多多指教。”
送走杜文远,杨慎抹了把汗:“这位杜大人,可是出了名的难缠。今日竟未激烈反对,真是意外。”
“他不是被说服了,是看到了实在的东西,暂时保留了意见。”陆沉望着远去的马车,“我们要用事实,让更多像他这样的人,从怀疑变成支持,至少是不反对。”
腊月廿八,离除夕还有两天。
织造坊内,气氛紧张。所有织机都停了,工徒和匠师们都围在一号织机旁。
织工是一位姓孙的年轻女子,原是河北逃荒来的,手脚麻利,学得最快。此刻,她坐在织机前,深吸一口气,脚下踏板,手上投梭,动作流畅。
梭子来回飞舞,纬线与经线交织,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一寸、一尺、一丈……淡黄色的原色棉布,在卷布轴上越卷越厚。
终于,当最后一缕纬线织入,孙娘子剪断线头,停下了动作。
坊内一片寂静。
杨慎亲自上前,和两个老织工一起,小心地将那匹布从织机上卸下,展开。
布匹长约十丈,宽二尺二寸(约70厘米)。布面平整,经纬均匀,几乎没有断头、跳线的瑕疵。虽然还是原色,但质地紧密,手感厚实。
“成了!”一个老织工激动地喊道。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