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异国他乡(1/2)
亚丁湾的海风裹挟着沙漠的灼热与海水的咸腥,吹拂在“镇远号”修补过的帆面上。舰队离开蒙巴萨已有月余,沿着非洲东海岸艰难北上,穿越了海盗出没的索马里沿岸,绕过“非洲之角”的险峻海角,终于进入了被称为“红海门户”的曼德海峡。
这是一段近乎煎熬的航程。
红海南部的海域狭窄,洋流复杂,夏季的逆风让帆船举步维艰。更糟糕的是,沿岸的阿拉伯部落和奥斯曼帝国的巡逻船队对任何外来船只都抱有极深的敌意。舰队不得不尽量远离海岸,在开阔水域航行,但这又增加了遭遇风暴的风险——红海夏季的雷暴同样闻名。
“再坚持三日,便可抵达红海北端的苏伊士。”孙传庭的声音因缺水而嘶哑,嘴唇干裂起皮。红海的高温蒸发着人体内的水分,尽管淡水已严格配给,但消耗依然惊人。
陆沉站在艉楼阴影下,用一块湿布擦拭着脸颊。他的目光越过波光粼粼的海面,望向西侧那一片朦胧的、黄褐色的海岸线。那里是阿拉伯半岛,伊斯兰世界的核心区域,也是奥斯曼帝国与葡萄牙争夺的焦点。
“不能去苏伊士。”陆沉缓缓道。
孙传庭一愣:“为何?郑千户的海图标注,从苏伊士上岸,经由陆路至亚历山大港,再换船进入地中海,是最近路线。若绕道好望角……没有半年到不了。”
“正因为那是常规路线,才不能走。”陆沉展开在蒙巴萨购得的地中海图,手指点在苏伊士的位置,“奥斯曼帝国控制着苏伊士和整个埃及。我们三艘形制奇特的大船,一旦靠近,必然引起奥斯曼人的警惕和盘查。我们在蒙巴萨已经引起了葡萄牙人注意,若再被奥斯曼盯上,两面受敌,危险倍增。”
他手指向西移动,落在红海西岸、非洲大陆一侧的一个标记点:“我们去这里——萨瓦金港(Suak)。郑千户的笔记提过,此港虽也在奥斯曼势力范围内,但控制相对松散,由本地阿拉伯酋长实际管理,海盗和私商云集,鱼龙混杂,更适合我们隐蔽。”
“萨瓦金……”孙传庭查看海图,“然后呢?从那里如何进入地中海?”
“陆路。”陆沉的手指划过红海西岸的沙漠,停在尼罗河畔,“从萨瓦金向西,穿越努比亚沙漠,抵达尼罗河畔的栋古拉(Dongo)或更北的阿斯旺(Aswan)。然后沿尼罗河北上至开罗,再从开罗经亚历山大进入地中海。这条路虽绕远,且陆路艰险,但胜在隐蔽。我们可以将舰队主力留在萨瓦金附近隐蔽处,只带少数精锐伪装成商队陆路前进。”
孙传庭倒吸一口凉气:“穿越努比亚沙漠?陆公,那沙漠被称为‘死亡之海’,夏季温度极高,沙暴频繁,还有劫掠的贝都因人部落……”
“所以我们要做好充分准备,雇佣熟悉路线的向导,组建驼队。”陆沉神色坚定,“这是目前最稳妥的方案。我们的目标是隐秘抵达威尼斯,探查‘叹息之门’,不是与奥斯曼帝国开战。”
孙传庭沉默片刻,最终抱拳:“末将领命。”
三日后,舰队悄然驶入红海西岸的萨瓦金港。正如郑沧海笔记所言,这是一座杂乱无章、充满野性活力的港口。石头建造的房屋与棕榈叶棚屋混杂,街道狭窄弯曲,空气中弥漫着香料、牲畜粪便和海水混杂的气味。码头上停泊着各式船只:阿拉伯三角帆船、印度独桅帆船、甚至有几艘破损的欧洲卡拉维尔帆船。水手、商人、奴隶、乞丐、盗贼在码头区熙攘往来,语言混杂难辨。
三艘大夏战舰的抵达引起了短暂骚动,但很快被港口的喧嚣淹没。在这里,只要缴纳足够的“贡金”(贿赂),几乎可以做任何事。孙传庭派精通阿拉伯语的陈阿海与港口的实际控制者——一位名叫哈立德的大胡子阿拉伯酋长——接洽,支付了高额的停泊费和“保护费”,换来了在港口外围一处隐蔽小湾停泊的权利,并承诺不主动惹事。
“哈立德酋长说,最近红海不太平。”陈阿海回报,“奥斯曼的帕夏(总督)正在加强红海沿岸的控制,打击海盗和走私。葡萄牙人的船队也在北边活动,双方有过几次小冲突。他建议我们尽快卸货离开,或者把船藏好,人员分散。”
形势比预想的更紧张。陆沉当机立断:舰队主力由孙传庭率领,携带大部分船员和物资,转移到萨瓦金以南约五十里外的一处无人小岛(郑沧海海图上有标记)隐蔽驻守,进行长期休整和进一步维修。陆沉则亲自带领一支精干小队,伪装成商队,从陆路前往地中海。
小队的组建极为谨慎。最终人选包括:陆沉本人、孙传庭(坚持同行)、陈阿海(通译)、两名“玄机院”学者(擅长地理和机械)、四名精锐“玄甲”特战队员(原本就是“玄甲”特遣队的先遣人员,精通侦察、格斗、多国语言)、以及六名经验丰富、可靠的老兵,共计十五人。全部换上阿拉伯商人的服饰,用头巾包裹面容,只露出眼睛。
货物方面,携带了一批轻便但价值高的货物:精美瓷器二十件、上等丝绸十匹、茶叶五箱、以及少量作为硬通货的黄金和威尼斯金币。武器装备则隐藏于货物夹层中:每人配一把短火铳(燧发,改装后更隐蔽)、一把精钢短刀、以及几枚烟雾弹和迷药(天工局特制)。此外,还携带了那幅标注“叹息之门”的地中海图、指南针、星盘、以及一些急救药品。
在萨瓦金雇佣向导的过程颇为曲折。多数向导听说要穿越努比亚沙漠去埃及,都摇头拒绝——夏季穿越沙漠近乎自杀。最终,一个名叫萨拉丁的年轻贝都因人接下了这趟活儿。他皮肤黝黑,眼神锐利,自称属于游牧在红海西岸的拉沙伊达部落,熟悉沙漠中的每口井和每条隐秘小径。
“我可以带你们去尼罗河,但价钱是通常的三倍。”萨拉丁的开价毫不客气,“而且,路上必须完全听我的。沙漠里,经验比黄金更重要。”
陆沉答应了条件。萨拉丁随即开始准备:购买了二十头健壮的单峰骆驼(载货和骑乘)、大量皮囊装盛的清水、椰枣、肉干、以及应对沙暴的特殊装备(厚重的羊毛斗篷和面罩)。
准备就绪后,在一个黎明清凉的早晨,这支伪装成阿拉伯商队的小队,牵着骆驼,悄然离开了喧嚣的萨瓦金,向着西方无边无际的沙海进发。
最初的三日,旅程尚可忍受。队伍沿着干涸的古河床前进,偶尔能遇到零星的绿洲和贝都因人营地。萨拉丁确实熟悉路线,总能找到隐蔽的水源点——有些只是沙地下的潮湿处,需挖掘数尺才能见到浑浊的泥水。
但从第四日开始,真正的考验降临。
努比亚沙漠在夏季午间的温度高达五十摄氏度以上。热浪从沙地上升腾,扭曲着视线,连骆驼都步履蹒跚。队员们必须裹紧头巾和斗篷,防止晒伤和脱水,但闷热几乎令人窒息。水被严格配给,每人每日仅有两小皮囊,还需分出部分给骆驼。
第五日,他们遭遇了第一次沙暴。
毫无征兆地,北方的地平线上升起一道接天连地的黄褐色巨墙,伴随着闷雷般的轰鸣席卷而来。萨拉丁脸色大变,嘶吼着命令所有人下骆驼,用绳索将人和骆驼拴在一起,躲到一处背风的岩石后,用厚重的羊毛毯将整个人盖住。
沙暴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世界变成了一片混沌的昏黄,沙子无孔不入,即使裹紧口鼻,仍有细沙钻入,呛得人咳嗽不止。狂风嘶吼如同万千鬼魂哭嚎,沙粒击打在毯子上,发出暴雨般的噼啪声。
沙暴过后,队伍损失了两头骆驼(挣脱绳索跑丢)和部分物资。每个人都像从沙土里刨出来似的,满身满脸都是黄沙。
然而更大的危机在第七日夜晚降临。
那夜队伍在一处小绿洲扎营。午夜时分,负责守夜的“玄甲”队员发出了低沉的警报声——绿洲外围的沙丘后,出现了数十个幽灵般的身影,正借着月光悄然靠近。
“是沙漠强盗,哈姆丹部落的人。”萨拉丁借着月光辨认后,声音低沉,“他们以劫掠商队为生,残忍好杀。准备战斗。”
没有时间惊慌。四名“玄甲”队员和六名老兵迅速占据有利位置,火铳上膛,短刀出鞘。陆沉、孙传庭和学者们被护在中央。萨拉丁则伏在骆驼后,取下背上的长弓——那是一把造型古朴但弓力强劲的角弓。
强盗们显然认为这支只有十几人、骆驼不多的商队是块肥肉。他们发出怪叫,挥舞着弯刀和长矛,从三个方向冲杀过来。
战斗在瞬间爆发。
“玄甲”队员率先开火。改良后的燧发短铳在近距离威力惊人,枪口焰在黑夜中格外刺眼。冲在最前的几名强盗应声倒地。但强盗人数众多,且悍不畏死,迅速拉近距离。
短兵相接。大夏将士虽人少,但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两人一组,背靠背,短刀格挡刺杀,动作简洁狠辣。孙传庭更是勇猛,一把精钢雁翎刀舞得水泼不进,连斩三人。萨拉丁的箭术也极为精准,每一箭都命中要害,专射指挥者。
然而强盗实在太多,且熟悉地形,不断从沙丘后冒出。一名老兵腿部中刀倒地,瞬间被乱刀砍死。陈阿海为保护学者,肩头被长矛刺穿,鲜血淋漓。
眼看防线要被突破,陆沉从怀中掏出一枚天工局特制的烟雾弹,奋力掷向强盗最密集处。
“闭眼!掩口鼻!”
烟雾弹炸开,释放出大量刺鼻的白色浓烟,瞬间笼罩了一片区域。烟雾中含有辣椒粉和迷药成分,强盗们被呛得剧烈咳嗽,眼泪直流,阵型大乱。
“撤!向北边沙丘撤!”陆沉扶起受伤的陈阿海,厉声下令。
众人边战边退,借着烟雾掩护,向北侧一处较高的沙丘转移。强盗们被烟雾所阻,又忌惮火铳和弓箭,追击稍缓。
退到沙丘顶部后,陆沉命令点燃最后一枚信号火筒——那是天工局制造的、能发出尖锐啸音和明亮闪光的特殊火器。
刺耳的尖啸划破夜空,耀眼的白色闪光如同小型闪电,将方圆数里照得亮如白昼。追击的强盗被这从未见过的“妖术”震慑,纷纷停下脚步,惊疑不定。
趁此机会,队伍迅速消失在沙丘后方,在萨拉丁的带领下,连夜疾行二十里,直到天明才敢停下休息。
清点损失:一人阵亡,三人负伤(陈阿海重伤),损失五头骆驼及部分货物。但总算逃出生天。
经此一劫,队伍气氛凝重。沙漠的残酷与死亡的阴影,让每个人都更加沉默。萨拉丁对陆沉等人展现出的战斗力(尤其是火铳和烟雾弹)既震惊又敬畏,态度也恭敬了许多。
接下来的行程更加小心翼翼。萨拉丁选择了更偏僻、更艰难的路线,避开可能遇到强盗的区域。缺水、酷热、疲惫、伤痛……每一天都是煎熬。
第十三日,当第一抹绿色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几乎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那是尼罗河!非洲的母亲河,在沙漠中蜿蜒流淌,两岸形成一条狭长的生命绿带。
“到了……终于到了……”一名学者跪倒在地,喜极而泣。
在尼罗河畔的栋古拉城,队伍进行了短暂的休整。陈阿海因伤势过重,无法继续前行,只得留下,由两名老兵照料,等待日后与舰队会合后再来接应。补充了食物、药品和骆驼后,剩下的十二人继续沿尼罗河北上。
尼罗河流域的旅程相对轻松。他们混迹于往来商队中,顺流而下,经过阿斯旺、卢克索,最终在离开萨瓦金的一个月后,抵达了埃及的首府——开罗。
开罗的繁华令见惯了大夏京城和江南富庶的众人也为之震撼。这座拥有百万人口的巨城,是伊斯兰世界的中心之一,也是奥斯曼帝国在非洲的统治核心。高耸的清真寺尖塔、宏伟的城堡、熙攘的市集、来自三大洲的各色人种……构成了一幅光怪陆离的画卷。
在这里,陆沉等人更加低调。他们住进一家由阿拉伯商人开设的客栈,用黄金兑换了当地货币,采购了符合地中海商人身份的服饰——威尼斯式的紧身上衣和长袜、佛罗伦萨的斗篷、热那亚的帽子。同时,通过客栈老板的关系,联系上了一艘即将开往亚历山大港的希腊商船。
三日后,他们登上了这艘名为“海豚号”的双桅商船。船长是个精明的希腊人,对陆沉等人“东方富商”的身份深信不疑,收了高昂的船费,承诺将他们安全送到亚历山大。
从亚历山大到地中海的航程相对短暂。七日后,“海豚号”驶入了地中海蔚蓝的水域。当欧洲的海岸线出现在北方时,陆沉站在甲板上,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感慨。
从大夏东海之滨出发,历经印度洋风暴、荒岛遇险、拉卡群岛学习、黑石岛惊魂、红海煎熬、沙漠生死……穿越了小半个地球,他终于踏足了这片在原本历史中、此刻正孕育着文艺复兴和大航海时代的土地。
目的地:威尼斯。
又经过十余日的沿岸航行,绕过亚平宁半岛的“靴尖”,亚得里亚海北端那片梦幻般的水城,终于映入眼帘。
时值公元1522年初秋(按西历)。陆沉并不知道,在他原本的世界线里,这一年,麦哲伦的船队刚刚完成环球航行(麦哲伦本人已于前年死于菲律宾),欧洲正处在宗教改革风暴的前夜,奥斯曼帝国苏丹苏莱曼一世的大军正在匈牙利边境虎视眈眈。
而对于威尼斯共和国而言,这是一个辉煌与危机并存的年代。这座依靠海上贸易富甲欧洲的“水都”,正面临着奥斯曼帝国东扩、葡萄牙新航路竞争、以及欧洲内部强国崛起的多重压力。
“海豚号”缓缓驶入威尼斯泻湖。眼前的一切,如同从油画中走出:上百座岛屿星罗棋布,由四百余座桥梁连接。哥特式、拜占庭式、文艺复兴式的建筑临水而建,色彩斑斓的墙面倒映在碧绿的水道中。宏伟的圣马可广场、高耸的钟楼、金光闪闪的总督府……以及水上穿梭不息的贡多拉小船和各式帆船。
码头上,穿着华丽丝绸和天鹅绒的贵族、商人、教士,与粗布衣衫的水手、工人、小贩混杂。意大利语、法语、德语、阿拉伯语、希腊语……各种声音汇成嘈杂的乐章。
“终于到了……”孙传庭低声感叹,即便以他的坚毅,此刻眼中也闪过一丝恍惚。这一路,太漫长了。
“记住我们的身份。”陆沉整理了一下威尼斯式天鹅绒帽,用这段时间突击学习的、带着口音的意大利语低声道,“我们是来自东方的商人,家族在印度和波斯经营香料丝绸,此次来威尼斯考察市场,并拜访故交。我叫卢卡·陈(Lu),你叫安东尼奥·孙(Antonio Sun)。少说多看,谨慎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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