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漂流孤舟(2/2)
他开始分派任务。还能动的、有技术背景的人,分成几组:一组去尽可能修复内部的短距通讯和基础照明;一组去详细检查所有舱室的结构完整性,标记危险区域;一组去搜刮所有可能遗漏的物资,哪怕是一块压缩饼干、一瓶没开封的净化水;医疗组集中照料伤员,尤其是苏清月。
命令清晰,干脆,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人群开始蠕动,像一群被鞭子轻轻抽了一下的工蚁。大多数人沉默地站起来,跟着指定的负责人离开。但也有人没动。
一个穿着破旧工程师制服、头发花白的男人站了起来。他叫老陈,以前是能源组的副手,基地里少数几个敢跟鹰眼顶两句的技术骨干之一。此刻,他脸色憔悴,但眼睛里有种近乎偏执的光。
“指挥官,”老陈的声音不大,但避难所里还没走的人都听得见,“我想问个问题。”
“说。”鹰眼看着他。
“我们这么拼命……是为了什么?”老陈指了指医疗区的方向,“为了救那两个已经……已经几乎算死人的人吗?苏医生昏迷不醒,林顾问更是一具……空壳!我们把最后那点能源、最后那点人力物力,都投到他们身上,值得吗?”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为了两个可能永远醒不过来的人,拖累所有还能动、还有希望的人,这算什么狗屁命令?
山猫眼神一厉,往前踏了半步,被鹰眼抬手挡住了。
鹰眼看着老陈,看了好几秒。然后,他走下平台,走到老陈面前。两人的距离很近,鹰眼甚至能看清老陈眼角深刻的皱纹和里面藏着的恐惧。
“老陈,”鹰眼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疲惫的理解,“你觉得,我们现在还有什么?”
老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们没有了家,没有了能源,没有了武器,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哪儿。”鹰眼缓缓说,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寂静的空气里,“我们唯一还剩下的,就是‘我们’——这群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还没死透的人。还有……”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老陈,望向通道尽头那片黑暗,仿佛能穿透金属墙壁,看到医疗区里那具冰冷的维生单元和担架上气息微弱的女人。
“还有他们俩拿命换来的,我们逃出来的这个机会。”
他转回头,盯着老陈的眼睛:“苏清月燃烧生命开辟通道的时候,没问值不值得。林玄把自己钉在阵眼上、意识被稀释成那样的时候,也没问值不值得。现在,你问我,救他们值不值得?”
老陈嘴唇动了动,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终颓然低下头。
“我不是命令你们。”鹰眼的声音回荡在避难所里,“我是告诉你们:如果我们今天放弃他们,那明天,当我们中的任何一个倒下、变成‘累赘’的时候,我们也会被放弃。到那时候,我们就算还喘着气,也早就死了。”
他不再看老陈,转身走回平台。
“干活。”
人群终于彻底动了起来。老陈默默转身,跟着物资组的人走了。山猫看着他的背影,哼了一声,低声对鹰眼说:“这老小子,就是怕死。”
“谁不怕?”鹰眼看着舷窗外那片陌生的、死寂的深蓝,“怕死没错。但只知道怕死,就真的离死不远了。”
就在这时,负责监听外部环境的一个年轻军官——他叫小李,耳朵特别灵,以前是通讯部的——突然从一堆临时拼凑的设备后面抬起头,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混合着激动和困惑的表情。
“指挥官!山猫队长!”他声音有点抖,“你们……你们听!”
他手忙脚乱地调出一个音频通道,把音量推到最大。
起初是一片沙沙的噪音,像是宇宙背景辐射的白噪音。但仔细听,在那片噪音深处,有一个极其微弱、却异常规律的脉冲信号——
“嘀……嘀嘀……嘀……”
很慢,每隔十几秒才重复一次。信号强度微弱得随时会消失在背景音里,但它确实存在,而且稳定地重复着。
那节奏,不像自然现象,更像……
“求救信号?”山猫眯起眼,“还是……信标?”
鹰眼快步走到设备前,盯着那跳动的波形。信号来源遥远,方向大致可以确定,就在他们漂流方向的侧前方,那片最深沉的黑暗里。
编码方式……很陌生。不是人类通用的任何一套,更不是守夜人那种冰冷工整的制式编码。它有种奇怪的、仿佛带着韵律的起伏,像某种古老的语言,或者……歌声?
未知的信号,来自未知的方向。
在绝对的死寂和绝望里,它像一根蛛丝,细得几乎看不见,却真实地悬在那里。
“能解析内容吗?”鹰眼问。
小李摇头:“信号太弱,编码完全陌生。只能确定是有规律的智能信号,不是自然产生。”
山猫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里那点狼一样的光又亮了起来:“指挥,这会不会是……”
“可能是什么都行。”鹰眼打断他,目光还盯着那微弱的波形,“可能是生机,也可能是另一个陷阱。”
他沉默了几秒。避难所里,还没离开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他。
“记录信号方向和特征。”鹰眼最终下令,“继续监听。同时,加快资源统计和内部修复。在我们能控制这艘‘破船’之前,什么都做不了。”
他抬起头,看向舷窗外。
深蓝色的虚空里,那几个黯淡的光点依旧沉默地悬挂着。而在更深的黑暗里,那微弱的信号像心跳一样,持续地、固执地跳动着。
他们还活着。
他们还在飘。
而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光——尽管微弱,尽管未知,尽管可能转瞬即逝。
但光,就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