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地宫初启,辰时之约(1/2)
潭柘寺的晨钟在卯时初刻敲响,一百零八声悠远沉浑,震得山间薄雾层层荡开。楚宁立在寺门前古松下,抬眼望向匾额上“敕建岫云禅寺”的金字——康熙三十一年御笔亲题,笔力刚劲,与这座西晋古刹的苍老形成奇异的对峙。
陈松引她从侧门入寺,穿过重重殿阁。僧侣早课声如潮涌,香火气缠绕着经年松柏的清气。一切看似平静,但楚宁敏锐地注意到:天王殿檐角铜铃断了一串,断口新鲜;大雄宝殿前青石地砖有三块新近撬动过的痕迹;往来僧人中,至少三人步履沉稳健捷,绝非寻常沙弥。
“静安法师在戒坛院后禅房。”陈松低声道,“昨夜寺中来了两批‘挂单’的云游僧,一批自称五台山来,一批说峨眉山来,但口音皆带京腔。法师已将他们安置在东寮房,离地宫入口最远。”
“皇上派来的人呢?”
“还未到。但山下路口今晨新增了汛兵岗哨,领队的是个蓝翎侍卫,面生,腰牌却是乾清宫的。”陈松顿了顿,“法师说,皇上这是在敲山震虎——既提醒我们时间不多,也警告其他势力莫伸手。”
戒坛院隐在竹林深处,白墙灰瓦,门扉虚掩。楚宁推门而入时,静安法师正对着一盘残棋沉吟。棋盘是古旧的紫檀木,棋子温润如玉,局面上白子困守一角,黑子如乌云压城。
“宁姑娘到了。”静安抬眼,三月未见,这位老僧似又清瘦几分,唯双目依旧澄明如镜,“坐。陪老衲下完这局。”
楚宁在对面蒲团坐下,目光扫过棋盘,心头一凛——这并非寻常棋局,棋子排布赫然是京畿地形:白子聚处似潭柘寺,黑子散落如各路人马,更有几枚棋子落在棋盘外,恰如……西山外的驻军大营。
“法师,这棋……”
“这棋是顺治十八年,世祖皇帝退位前夕与玉林国师所下。”静安执起一枚白子,轻轻落在“寺”位东南角,“当时世祖心灰意冷,执意出家,玉林国师以棋劝谏。世祖执白,国师执黑,下到中盘,世祖忽然掷子长叹:‘朕这一生,如这白子,看似位尊,实则处处受制。’”
他指尖轻推,那枚白子滑入棋罐:“三日后,世祖驾崩。这局残棋,由玉林国师封存,传至孝庄太皇太后手中。太皇太后临终前,将它交给了我师父,嘱:‘此棋局关联寅三根本,非大智慧大魄力者,不可解。’”
楚宁凝视棋盘。白子虽困,但东南角刚落的那子,恰成“小飞”之势,若再有两子呼应,便能冲出重围。她忽然明白静安用意:“法师是要我执白?”
“不是你执白。”静安摇头,“是你要成为这枚白子。”他指向东南角那子,“跳出棋枰,另辟天地。但——”他话音一转,“跳出之前,须看清黑子为何围你、谁在执黑、以及……”他深深看进楚宁眼睛,“执白者自己,到底想走到哪里。”
禅房外竹影摇曳,沙沙如密语。
静安从榻下取出一只铁匣。匣身黝黑无光,锁孔形制奇特,呈莲花状。他将寅三掌印置于锁孔上方,晨光透过窗纸照在玉印底部,星图投影恰恰落在莲花锁孔中心。
“咔嗒”轻响,铁匣弹开。
匣内无金银,只有三卷帛书、一枚青铜钥匙、以及一幅褪色的羊皮地图。静安展开最旧的那卷帛书,绢色泛黄,字迹却是端庄的满汉合璧:
康熙四年,孟春,慈宁宫密录。
吾今设“寅三”,非为私利,非为党争,实为大清国祚计。
观历代兴衰,王朝崩颓多起于二患:一曰权臣蔽目,帝王成聋瞽;二曰民怨积薪,顷刻燎原。
故设寅三于江湖,效大明锦衣卫之制而隐其形,行监察百官、通达民情之事。
然有三戒:
一戒涉皇嗣之争;
二戒成敛财之器;
三戒失为民之心。
持此约者,当以天下苍生为念,若违此誓,天厌之,人共弃。
另:顺治十八年,世祖曾密藏一批物件于潭柘寺地宫。内有关外龙脉图、传国玉玺仿制鉴伪册、及西洋火器改良图谱。此物关乎国本,非社稷危殆不可轻启。
楚宁逐字读完,后背渗出冷汗。寅三竟是孝庄太皇太后所设的“隐形锦衣卫”,职责是监察百官、通达民情,且明令禁止卷入夺嫡。可如今的寅三……
“曹寅他们早忘了初心。”静安声音发苦,“康熙二十三年,曹寅之父曹玺接掌寅三时,尚谨守三戒。至曹寅,初时也还本分。但康熙三十五年太子监国后,曹寅暗中投靠,寅三渐成太子钱袋。老衲劝过,他反讥我‘腐僧不知变通’。”
他展开第二卷帛书,是康熙二十年的补录:
今察寅三已有偏离初旨之象。曹玺老迈,其子曹寅性贪,恐难守约。
若将来寅三沦为私器,持此约者可召集七家共议,废黜掌印,另择贤能。
若掌印落于外姓或居心叵测者之手,可启地宫,取“寅三根本册”,依册中秘法重整。
“根本册在地宫?”楚宁问。
静安点头,指向第三卷帛书——这卷最新,墨迹犹润:
康熙三十九年三月初九,静安手记。
曹寅已死,然寅三糜烂甚于前。太子、直郡王、四阿哥、八阿哥皆伸触手。
今持印者楚宁,身负异数,来处成谜。观其言行,似存仁心,然身处漩涡,恐难独善。
老衲决意:若楚宁三日内至寺,且通过“三问之试”,则授地宫之钥,托付根本册。
若否,则毁钥封宫,寅三就此烟消云散,也好过沦为祸国凶器。
楚宁抬眼:“何为三问之试?”
静安不答,却问:“姑娘可知,皇上为何允你出宫,又为何默许你卷入寅三?”
禅房内檀香袅袅,将时光拉得悠长。楚宁沉默良久,缓缓道:“皇上说过,我从历史之外来,看得比局中人清楚。他留着我,或许……是想借我这双‘外来之眼’,看清这江山暗处到底烂了多少。”
“这是一层。”静安颔首,“第二层呢?”
楚宁想起乾清宫那夜,康熙托付身世秘密时的疲惫眼神:“皇上……很孤独。他坐在至高处,人人跪他、怕他、算计他。他需要一个人,不必跪他、不怕他、也不算计他,能说几句真话。”她顿了顿,“哪怕这真话,他未必爱听。”
“第三层?”
这次楚宁想了更久。她想起康熙对胤礽的复杂感情,对胤禛的暗中栽培,对胤禔的既用且防;想起李煦之死背后的帝王心术;想起那封“试之”的密谕。
“皇上在下一盘大棋。”她声音发涩,“太子不成器,诸皇子虎视眈眈,朝廷党争渐起。他需要一把刀,一把能割除腐肉、又不伤国本的快刀。寅三本是最好的刀,但如今这把刀锈了、钝了,甚至可能反伤执刀人。”她看向静安,“所以他要借我的手,要么重磨这把刀,要么……毁了它,换把新的。”
静安闭目,长诵一声佛号。
“三问已毕。”他睁眼,眼中竟有悲悯,“姑娘答出了皇上心中三重思量:为江山、为孤寂、为棋局。但老衲要问的‘三问’,并非问君心,而是问己心。”
他竖起一指:“一问:若重整寅三,你以何立威?曹寅旧部未必服你,七家各有算盘,皇子们虎视眈眈。你无官无爵,仅凭一枚掌印,如何服众?”
楚宁沉吟:“寅三初旨是‘为民监察’。若真能整顿吏治、疏通民情,自然得道多助。至于曹寅旧部——可分而化之,重利者许以财帛,重义者示以初心,奸恶者……借力除之。”她想起胤禔给的锐健营令符,“必要时,可借势但不依附,尤其是直郡王这类本无意夺嫡、又握有实力的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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