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更漏断处(2/2)
楚宁抬头看向夜空。子时已过,丑时将至。宫里的更漏声从远处传来,一声声,敲在寂静的夜里。
她做了一个决定。
楚宁回到自己的耳房,关上门,从怀里取出那颗浅色蜡丸。
这是胤禛给的,说是“破局”之用。现在,就是破局的时候了。
但她没有像上次那样用碱水融化蜡壳。这次,她把蜡丸放在烛火上,小心地烤。
蜡壳遇热,开始软化。她用小刀轻轻刮开表层,里面不是纸卷,而是一个小小的铜管。铜管里塞着一卷极薄的绢纸。
展开绢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用的是她熟悉的、胤禛的笔迹:
“若见此信,说明你已入危局。记以下三事:
一、辛者库东北角第三块地砖下,确有遗物,我已取出。勿再寻。
二、吴嬷嬷右手背烫痕,乃康熙二十四年冬,为太子试毒时烫伤。她食指中指割痕,是勒死李氏时所留。此人可用,但需防。
三、若贵妃有险,可往北五所寻苏培盛。切记,莫信旁人。”
楚宁的心跳几乎停止。
胤禛早就知道。他知道李氏遗物的藏处,知道吴嬷嬷是凶手,知道太子牵涉其中。而他一直没说,一直等到现在——等到她走投无路,拆开这蜡丸。
为什么?
是因为不信任她?还是因为……时机未到?
她把绢纸凑到烛火上烧掉,灰烬撒进炭盆。然后,她换上一身深色衣裳,悄悄出了门。
北五所在紫禁城西北角,是低级太监宫女居住的地方,鱼龙混杂,最不起眼。苏培盛在那里等她,说明胤禛早有安排。
夜色深沉,楚宁贴着墙根走,避开了巡夜的灯笼。路上,她反复想着绢纸上的话。
“吴嬷嬷右手背烫痕,乃康熙二十四年冬,为太子试毒时烫伤。”
试毒——为太子试毒?什么意思?太子当年中了毒,让吴嬷嬷试药?
“她食指中指割痕,是勒死李氏时所留。”
胤禛连这个都知道。那他也一定知道,吴嬷嬷背后是太子。他知道一切,却隐而不发。他在等什么?
“若贵妃有险,可往北五所寻苏培盛。”
贵妃现在有险吗?楚宁不知道。但她必须去北五所,必须见到苏培盛,必须问清楚——胤禛到底在谋划什么?贵妃到底在哪里?
走到北五所附近时,楚宁忽然停住了。
前面的巷口,有两个人影。
她闪身躲到一堆杂物后,悄悄看去。灯笼的光照出那两人的脸——是何公公,和另一个太监,楚宁不认识。两人低声交谈,何公公手里拿着一个包袱,递给了那个太监。
“……务必送到。”何公公的声音压得很低,“太子爷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公公放心。”那太监接过包袱,“城外都安排好了,只要人一出宫,立刻……”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两人又说了几句,分头离开。
楚宁的心沉到了谷底。太子在宫外安排了人,要抓贵妃——或者,杀贵妃。而贵妃……可能已经出宫了。
怎么出的宫?宫门下钥了,除非有特别的通行令。谁给的通行令?皇上?太后?还是……太子自己?
楚宁等两人走远,才从杂物后出来,快步走向北五所。
苏培盛在一间偏僻的厢房里等她。屋里没点灯,只有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出他半边脸。
“姑娘来了。”他声音平静,“四爷吩咐了,姑娘若来,让奴才传几句话。”
“贵妃在哪里?”楚宁直截了当。
苏培盛沉默片刻:“娘娘……在安全的地方。”
“什么地方?”
“奴才不能说。”苏培盛摇头,“但姑娘放心,娘娘无恙。四爷已经安排好了。”
“四爷到底在做什么?”楚宁盯着他,“他知道吴嬷嬷是凶手,知道太子牵涉其中,却一直隐忍不发。他在等什么?等太子自己露出马脚?还是等皇上……”
她忽然停住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脑海。
“八阿哥的死,”她声音发干,“是不是……也和四爷有关?”
苏培盛的眼神变了。那是极细微的变化,但楚宁捕捉到了——是震惊,还有一丝……慌乱。
“姑娘慎言。”他的声音冷下来,“四爷与八爷兄弟情深,怎会……”
“兄弟情深?”楚宁打断他,“苏公公,这宫里,有真正的兄弟情深吗?”
苏培盛不说话了。
月光在屋里移动,照出他脸上复杂的表情。良久,他叹了口气:
“姑娘,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四爷让奴才告诉姑娘——今夜过后,一切都会不同。姑娘只需做好一件事:守住承乾宫,守住贵妃娘娘留下的东西。其他的……四爷自有安排。”
“那贵妃呢?”楚宁追问,“她什么时候能回来?”
苏培盛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楚宁看不懂的悲哀:
“娘娘……可能回不来了。”
楚宁的呼吸停了。
“什么意思?”
“娘娘自己选的。”苏培盛转过身,背对着她,“她说,二十四年前的债,该还了。她说,只有这样,才能保住该保住的人。”
保住该保住的人——谁?佟家?还是……楚宁自己?
“她去哪儿了?”楚宁的声音在抖。
苏培盛没有回答。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楚宁:
“四爷让交给姑娘的。说……若姑娘信他,就收下。若不信,烧了也罢。”
楚宁接过布包。入手很轻,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玉锁。羊脂白玉,雕着如意纹,锁身上刻着一个字:
“宁”。
她的名字。
“这是……”
“四爷说,”苏培盛的声音很轻,“这锁能保姑娘平安。姑娘戴在身上,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取下。”
楚宁握着玉锁,玉质温润,却让她感到彻骨的寒冷。
“苏公公,”她抬起头,“你告诉我实话——四爷和太子,到底在争什么?真的是储君之位吗?还是……别的?”
苏培盛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冬夜的寒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良久,才说:
“姑娘,这宫里最值钱的,从来不是位子。”
“那是什么?”
“是秘密。”苏培盛回过头,烛光在他脸上跳动,“谁掌握的秘密多,谁就能活下去。太子掌握了二十四年前的秘密,所以能逼贵妃就范。四爷掌握了太子秘密,所以能……”
他忽然停住,侧耳倾听。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很多人,朝这边来了。
“姑娘快走。”苏培盛脸色一变,“从后窗出去,沿着墙根往西,第三个门进去,有人接应你。”
“可是……”
“快!”苏培盛推了她一把,“记住四爷的话——守住承乾宫,守住东西。其他的,交给四爷。”
楚宁咬咬牙,翻出后窗。落地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苏培盛站在窗边,对她做了个手势:快走。
她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的厢房里,传来敲门声。然后是苏培盛平静的声音:
“谁啊?”
“内务府查夜!”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开门!”
楚宁没再回头。她沿着墙根狂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第三个门。她推开门,里面是个小院,空无一人。但她听见了马蹄声——很轻,很急,从巷子另一头传来。
她躲到门后,屏住呼吸。
马蹄声近了,又远了。然后,是刀剑出鞘的声音,还有一声短促的惨叫——
那是苏培盛的声音。
楚宁捂住嘴,指甲陷进掌心。
月光照进小院,在地上投下惨白的光。远处,更漏声又响了。
丑时三刻。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