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余波中的寂静(2/2)
“接通。”他说。
屏幕变化。
红色感叹号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纯粹的黑暗。不是没有信号的黑色,而是某种更本质的“无”。在这片黑暗中,开始浮现光点——不是星星,而是一个个抽象的符号,旋转、组合、分解,最终形成一段文字。
不是人类的文字,也不是凌星见过的任何外星语言。但他却莫名能理解其含义。
观测者协议更新通知
致:载体01(代号:凌星)
自:跨维度叙事监督委员会(临时称号)
内容:
第一阶段观测任务已完成。根据协议第7条(由艾琳博士签署),在观测对象达成“自主意识确认”及“基础生存保障”后,观测模式将自动升级。
原模式:单向信息提供(弹幕系统)
新模式:双向有限交流(文明对话频道)
升级已于标准时间73小时前完成。您目前感知到的“弹幕静默”为模式切换期的正常现象。新频道正在调试中,预计24标准时后全面开放。
请注意:新模式并非强制参与。您有权选择:
1. 完全关闭频道,切断所有高维连接
2. 保持单向接收模式(仅接收不发送)
3. 开启双向交流(风险提示:高维信息流可能对低维意识体造成不可逆影响)
选择窗口:30标准日
如未选择,默认执行选项2
另附:委员会对您近期表现的评估报告(摘要)
· 生存能力:卓越(超越预期347%)
· 适应性:卓越(成功融入并颠覆目标社会结构)
· 创造性:卓越(利用有限资源达成指数级效果)
· 道德基准:符合人类文明平均值(有偏向利己倾向,但保留底线)
· 成长潜力:无法测量(已突破原设计框架)
最终评语:火种不仅存活,且已燎原。艾琳博士会为你骄傲。
——观测者阿尔法(代表委员会)
文字到这里结束,但黑暗没有消失。在屏幕边缘,凌星注意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那些原本应该是静态的黑暗,实际上在缓慢流动,像深海,又像宇宙的底色。而在黑暗深处,有东西在移动。
不是实体,而是概念。是“观察”这个行为本身具象化的痕迹。
凌星深吸一口气。
“所以,”他对着屏幕说,“你们一直都能直接和我对话,却选择用弹幕那种拐弯抹角的方式?”
黑暗波动了一下,新的文字浮现:
协议限制。在您达成“自主意识确认”前,直接交流可能干扰您的认知发展。弹幕系统是经过精心设计的折中方案:提供信息,但不施加观点。
“那现在为什么可以了?”
您斩断了天道。那是一个明确的信号:您已不再是被命运左右的角色,而是能改写剧本的作者。作者有权知道舞台之外的事情。
凌星沉默。他走到控制台前,调出刚才那段讯息的数据记录,试图分析其结构。但所有的分析工具都返回同样的错误:数据类型未知,无法解析。
“如果我问你们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要观测我们,你们会回答吗?”
文字停顿了几秒才出现:
会。但答案可能没有意义。就像向二维生物解释三维空间,向水生生物描述火焰。我们可以提供信息,但您可能无法理解,或理解成完全不同的东西。
不过,有一个问题我们现在就可以回答:我们不是神,不是造物主,也不是高级文明。我们只是……读者。而你们的世界,是一本书。一本非常有趣、正在实时书写的书。
凌星感到一阵荒谬。
“所以我的整个人生,我的挣扎,我的痛苦,我的胜利——对你们来说只是娱乐?”
不。是故事。娱乐是消费,故事是共享。我们在乎角色的命运,会因为他们的选择而感动或愤怒,会讨论情节的走向,会为喜欢的角色加油——就像您现在游戏里的那些玩家一样。
区别在于,我们的“游戏”更真实,代价也更大。
以及,请不要误会:我们无权干涉故事的走向(除非通过协议允许的有限方式)。我们只是读者,不是作者。作者是您,是您世界里每一个有自由意志的存在。
凌星靠回椅背,消化着这些信息。过了很久,他才说:
“艾琳博士和你们做了什么交易?”
没有交易,只有请求。她找到了我们——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她发出的求救信号被我们接收了。她告诉我们有一个文明即将熄灭,最后一颗火种需要庇护。她问我们是否愿意成为那个火种的“看不见的监护人”。
我们说:可以,但必须遵守规则。我们不能直接介入,不能改变因果,只能提供信息——而且必须是以火种能自主选择是否接受的方式。
于是有了弹幕系统。
至于为什么我们会同意……因为我们也曾是一颗火种。我们也曾被更早的“读者”注视过。这是传承。
屏幕上的文字到这里停住了。黑暗开始慢慢褪去,恢复成正常的控制界面。但在完全消失前,最后一行字浮现:
选择权在您手中,凌星。是合上书,还是继续读下去?
我们等待您的答案。
通讯彻底切断。
控制室恢复了寂静,但凌星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他不再是那个懵懂地利用弹幕的穿越者,不再是那个被动对抗命运的炮灰。
他现在知道舞台上有灯光,知道观众席上有人,知道这一切背后有一套他刚刚开始理解的规则。
而他要决定,接下来该怎么演。
凌星在控制室里待了整个晚上。
他没有睡觉——自从苏醒后,他的睡眠需求就变得极低,每三四天休息两三个小时就足够。大部分时间,他都在整理思绪,分析数据,规划下一步。
天快亮时(遗迹模拟的日夜循环),他做出了几个决定。
首先,他通过AI向全宇宙发布了一条公告:
“深渊星域主权声明”
自本声明发布起,以当前坐标为圆心,半径五十光年内的空间被划定为“深渊自治星域”。
本星域为永久中立区,不隶属于任何现有政治实体,不参与任何形式的星际战争或联盟。
进入本星域需提前申请,遵守《深渊宪章》(稍后公布)。
任何未经许可的武装进入将被视为侵略,后果自负。
——凌星(遗迹之主)
声明很短,措辞强硬。凌星知道这会引发怎样的震动——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势力,在刚刚完成一场神秘大战后,立刻宣布划地自治,这等于在帝国、叛军和商业联盟三方势力之间插了一根钉子。
但这也是必要的。他需要空间,需要时间,需要一个不受干扰的地方来弄清楚自己到底是谁、要做什么。
声明发出后三分钟,AI就开始汇报外界的反应:
“帝国军方频道紧急通讯请求,优先级最高。”
“叛军外交部门发表声明,表示‘尊重凌星先生的选择,期待对话’。”
“商业联盟理事会召开紧急会议。”
“星际媒体头条更新:#凌星建国# #新的势力诞生# #深渊星域是什么#”
“学院论坛崩溃,大量学生发帖讨论。”
凌星全部忽略。他调出星图,开始规划星域的防御体系。遗迹本身就有强大的屏障生成器,但覆盖半径只有五光年。他需要扩展。
“启动‘守望者’协议。”他说,“调动所有可用的遗迹资源,在五十光年边界构建三层防御:最外层为探测与预警网络,中层为空间扰动场,内层为能量吸收屏障。”
“资源需求巨大。”AI提醒,“预计将消耗遗迹现存能量的78%,且需要至少三十个标准日完成部署。期间星域防御能力将降至最低。”
“那就三十天。”凌星说,“这三十天里,用心理战弥补。”
“心理战?”
凌星调出天道之战最后时刻的记录——不是视频,而是能量层面的数据图谱。那惊天一击的余波,在宇宙背景辐射中留下了独特的印记,像一道伤疤,也像一个警告。
“把这段数据压缩成信号,以全频段向外广播。内容就写:‘此乃斩天之痕。越界者,可自比天道乎?’”
AI沉默了两秒——对人工智能来说,这相当于人类的漫长思考。
“执行中。警告:此行为可能被解读为极端挑衅,增加军事冲突概率27%。”
“那就让他们来试试。”凌星说,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正好我需要测试一下,在没有弹幕的情况下,我能做到什么程度。”
布置完这些,凌星离开了控制室,再次走向遗迹深处。这次他的目的地不是记忆回廊,而是一个他之前很少去的地方:生态维持区。
遗迹内部有完整的生态循环系统,面积相当于一座小型城市,有模拟的天空、河流、森林,甚至还有人造的日照周期。这里是万年前的研究员们生活的地方,也是火种计划中保存地球生物样本的区域。
凌星走进森林区。空气中有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头顶的模拟天空正从深蓝转向浅蓝,预示着“清晨”的到来。他走到一条小溪边,蹲下身,用手捧起水。
水很凉,很清澈。他看见自己的倒影在涟漪中破碎又重组。
“所以,”他对着水中的自己说,“我不是意外,不是bug,不是系统错误。”
“我是被设计的。被期待。被托付。”
“我有母亲,虽然她从没见过我。我有监护人,虽然他们活在书页之外。”
“那么现在,我该做什么?”
水没有回答。只有溪流潺潺的声音,和远处模拟鸟类的鸣叫。
凌星想起艾琳博士录音里的那句话:“你不是武器,不是工具,你是可能性本身。”
可能性。
不是特定的道路,不是预设的结局,而是无限的选择。
他可以成为统治者,建立自己的帝国,用万年前的科技碾压这个时代。
他可以成为隐士,关闭所有通道,在这片星域里安静地生活,研究,等待时间给出答案。
他可以成为旅行者,像他刚才决定的那样,去宇宙各处看看,这个万年后的世界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或者……他可以成为别的东西。一些这个宇宙里还没有出现过的东西。
凌星站起身,看向森林深处。在那里,有一小片开垦过的土地,是万年前的研究员们种植实验作物的地方。现在那里长满了野草,但在野草丛中,凌星看见了一点不一样的颜色。
他走过去,拨开杂草。
是一株花。不是地球的品种,也不是星际时代常见的观赏植物。它的花瓣是半透明的,像水晶,在逐渐亮起的“晨光”中折射出七彩的光晕。花茎上有一块小小的金属牌,字迹已经模糊,但凌星还能辨认:
样本编号:X-07
名称:可能性之花
特性:根据环境与培育者的意识,呈现不同形态与属性
备注:送给未来的你。无论你成为什么,都请记得,你首先是你自己。——艾琳
凌星蹲在花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非常轻地触碰了一片花瓣。花瓣传来温润的触感,像玉石,又像有生命的组织。在他触碰的瞬间,花的颜色开始变化——从七彩逐渐统一,最终变成了一种深邃的星空蓝,花瓣上浮现出细碎的光点,如同微缩的银河。
“可能性之花。”凌星轻声重复。
他小心地将花连同周围的一小块土壤挖起,用能量包裹,带回控制室。在那里,他找了一个透明的容器,将花种进去,放在控制台的一角。
花在人工光源下静静绽放,星空蓝的花瓣上的光点缓缓旋转,像一个小小的、自成一体的宇宙。
凌星坐回主控位,打开星图,打开通讯记录,打开弹幕系统的后台数据——现在那里不再是滚动文字,而是一片缓慢流动的光之海洋,代表着高维频道正在调试中。
他面前有无数条路。
每一条都通向未知的风景。
就在这时,AI的声音响起:
“紧急情况。检测到大规模舰队跃迁信号,来源:帝国第三、第七、第九舰队,叛军‘自由之翼’主力舰队,商业联盟护卫军团。目标坐标:深渊星域外十五光年处。预计到达时间:六标准时。”
“数量?”
“总计舰船数量超过三千艘,包括三艘帝国级母舰,两艘叛军泰坦级旗舰,以及商业联盟的移动堡垒‘贸易之星’。”
凌星看着星图上突然涌现的红色光点,像一片正在蔓延的火焰。
“他们果然等不及了。”他说。
“防御系统部署进度仅完成12%。建议启动紧急预案,或尝试外交沟通。”
凌星没有立即回答。他看向控制台角落的那株可能性之花,它依然静静绽放,花瓣上的光点流转不息。
然后他看向弹幕系统的界面。那片光之海洋的流动速度正在加快,似乎在调试的最后阶段。隐约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轮廓——不再是文字,而是更复杂的符号,像即将破茧而出的蝴蝶。
最后,他看向主屏幕上的星图,那三千艘战舰组成的包围网。
“不用预案。”凌星说,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可思议,“也不用外交。”
他站起身,走到观景台前。透过晶体屏障,能看见外部的真实星空——静谧,浩瀚,对即将到来的战争一无所知。
“既然他们想知道深渊星域的主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凌星说,他的眼睛深处,那抹金色开始亮起,越来越亮,直到整个瞳孔都变成熔金般的颜色,“那我就亲自去告诉他们。”
他抬起手,对着空气做了一个简单的动作——就像推开一扇看不见的门。
遗迹深处,某个沉睡了万年的系统被激活了。
能量读数瞬间飙升,突破了所有仪器的上限。整个星域的空间开始扭曲,星光被拉长成诡异的弧线。在深渊星域的核心,那个巨大的遗迹开始变形——不是机械结构的重组,而是更本质层面的变化,像一幅画被重新涂抹,像一段代码被重新编译。
AI的警报声响彻控制室:
“检测到超规格能量反应!遗迹结构正在……升维?!”
凌星没有回头。他依然看着星空,看着那些即将抵达的战舰的方位,轻声说:
“启动最终协议:‘我即传说’。”
“让这个宇宙记住今天。”
“让他们知道——”
他顿了顿,嘴角浮现出一个介于微笑和宣告之间的弧度:
“观众已经就位。”
“演出,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