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余波中的寂静(1/2)
宇宙从未如此安静过。
凌星站在遗迹中央控制室的观景台上,透过强化晶体屏障凝视着外部的星空。战争已经结束七十三小时四十二分钟,但整片星域仍然笼罩在一种诡异的静谧中。
这场被后世称为“天道斩绝战”的冲突,没有传统意义上的爆炸与火光。当凌星最后那一剑斩断世界规则的束缚时,发生的是一种更本质层面的崩塌——数据流的溃散、因果链的断裂、既定命运的蒸发。观测设备记录到的景象是:以深渊星域为中心,一道无形的波纹扫过三千光年的范围,所过之处,所有的预载程序、预设事件、概率云干涉现象都短暂地“停滞”了一纳秒。
就是这一纳秒,改变了整个宇宙的运行逻辑。
凌星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皮肤下的血管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晕——那是高维能量在他体内残留的痕迹。在最后一刻,他反向利用弹幕通道,向那些观测他的“观众”借取力量。成千上万条弹幕在那一刻实质化,化作斩向天道的剑。
代价是,他现在能感觉到那些“观众”的存在。
不是通过文字,而是某种更直接的感应。就像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湖泊旁,知道水中有无数双眼睛正在凝视着你。
“能量场稳定度87%,仍在回升。”AI的合成音在控制室内响起,是凌星设定的中性嗓音,“星域屏障重构进度62%。检测到十七个方向的探测波,来自帝国、叛军、商业联盟及三十四个独立势力。建议启动反侦察协议。”
“不用。”凌星说。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绝对安静的控制室里显得异常清晰。他转身离开观景台,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这具身体——这具沉睡了万年、被评定为F级、却承载着旧日人类始祖意识的躯体——此刻正传来阵阵虚脱感。
不是肉体的疲惫,而是存在层面的消耗。
他走到控制台前,全息投影自动亮起,显示着深渊星域及周边五百光年的实时星图。代表势力的光点密密麻麻,如同围观的群狼。在星图边缘,一道几乎微不可察的数据涟漪正在扩散——那是天道被斩灭后留下的“空洞”,宇宙法则正在自发修补这片区域。
凌星调出另一个界面。
那是弹幕系统的实时反馈。自从最后一击后,这个伴随他整个逆袭之路的金手指就发生了质变。原本应该滚动着文字评论的区域,此刻是一片空白。
不,不是空白。
如果集中精神凝视,能看到极其细微的光点在流动,像夜空中最暗的星星,又像深海中的浮游生物。它们不再构成文字,而是某种更原始的信息单位——情绪、疑问、惊叹、好奇的碎片。
凌星尝试捕捉其中一缕。
一瞬间,无数个重叠的声音涌入脑海:
——他赢了吗?
——这就是结局?
——不敢相信他真的做到了
——接下来呢?
——会成为神吗?
——好空虚啊
——直播还会继续吗?
——我看了三年就为了这个?
——凌星凌星凌星
——有点害怕
——他站在那里在想什么?
声音太多、太杂,凌星立刻切断了连接。一阵尖锐的刺痛从太阳穴传来,他扶住控制台边缘,呼吸略微急促。
“警告:精神力过载。检测到未授权高维信息流入。”AI说,“建议启用认知过滤器。”
“过滤了,我还怎么看弹幕?”凌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笑容。
他直起身,走到控制室另一侧的储存柜前。柜门感应开启,里面整齐摆放着营养剂、水、以及几件简单的衣物。凌星取出一支标准型号的营养剂,用牙齿咬开密封口,仰头灌下。
味道是设定好的“中性口味”,不甜不咸,像稀释过的淀粉糊。万年过去,人类连食物的本质都没变——高效、无趣、只为维持生命体征。
喝到一半时,他停了下来。
透过储存柜的金属表面反光,他看见自己的脸。黑色短发,因为太久没有打理而有些凌乱。五官是那种丢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的普通,只有眼睛——深灰色的虹膜,在特定光线下会泛起极淡的金色——透露出这具身体的不同寻常。
F级废柴。
帝国军事学院的耻辱。
关系户。
幸运S的伪装者。
古文明传承者。
遗迹之主。
天道斩灭者。
这么多标签,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
凌星闭上眼。记忆的碎片在黑暗中浮现——不是这一世的记忆,而是更久远、更破碎的片段。实验室的白色灯光。玻璃培养槽中漂浮的胚胎。穿着防护服的研究员们走来走去,记录板上写着他看不懂的符号。一个女人的声音,温柔而悲伤:“如果成功,你就是未来。如果失败……”
声音断了。
凌星睁开眼。反光中的自己依然站在那里,手里握着半空的营养剂。
“如果我失败了,”他对着倒影说,“就不会有‘如果’了。”
他将剩下的营养剂喝完,铝制包装捏成一团,精准投入三米外的回收口。然后他走回控制台,调出另一组数据。
这是关于他自身的实时监测。
基因稳定性:99.7%
精神力峰值:无法测量(超出设备上限)
生理年龄:19岁(实际存在时间:约10,247年)
细胞活性:异常活跃(休眠后苏醒效应)
高维能量残留:检测到未识别能量场,与主体深度结合
最后一行数据在闪烁,旁边有个红色的问号标志。凌星点开详细报告,密密麻麻的图表和公式展开。简而言之,他的身体现在是个矛盾的集合体:一方面保持着“F级”的基础生理指标,另一方面却承载着足以斩断世界规则的力量。这两者如何共存,连遗迹的检测系统都无法解释。
就像一把生锈的匕首,却刚刚弑了神。
凌星关闭报告。这个问题可以慢慢研究,眼下有更紧急的事要处理。
“外部通讯请求数量。”他说。
“自战斗结束至今,累计收到4,892条加密通讯请求,来源覆盖已知宇宙所有主要势力及427个独立实体。”AI汇报,“其中帝国皇室频道请求312次,叛军最高指挥部请求288次,商业联盟理事会请求155次。其余为各星际媒体、研究机构、民间组织及个人。”
“有没有……”凌星顿了顿,“来自学院的联系?”
“帝国军事学院官方频道请求7次。个人身份请求23次,包括前导师卡琳娜、前同学李浩等。另检测到未加密的私人讯息流,来源为学院内部论坛,数量庞大,内容多为询问安危及表达支持或反对。”
凌星沉默了几秒。
学院。那个他这一世故事开始的地方。那个他扮演了整整两年“废柴”的舞台。那些嘲笑过他的同学,针对过他的导师,还有少数几个在他“幸运S”时期对他释放过善意的人。
他们都还活着,还在那个体系里,过着按部就班的生活。
而他已经站在了宇宙规则的废墟上。
“全部忽略。”凌星说,“启动自动回复模板:‘深渊星域进入战后修复期,暂不接待访客。所有通讯将记录,适时回复。’”
“模板已启用。但警告:长期不回应主要势力可能引发误判,导致军事冲突风险上升。”
“让他们误判。”凌星走向控制室出口,“我需要安静。至少安静一天。”
遗迹内部错综复杂,是万年前人类文明巅峰时期的造物。凌星没有使用传送装置,而是选择步行。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两侧墙壁由一种会自动发光的晶体构成,散发出柔和的乳白色光芒。
这条走廊通往遗迹的“记忆回廊”——一个专门储存历史数据的地方。凌星在苏醒后的这两年,已经来过无数次,试图拼凑自己沉睡万年的真相。但每次都有新的发现,就像这座遗迹本身是个活物,会根据他的认知水平解锁相应的信息。
今天,回廊的入口处有些不同。
平时这里是一扇光滑的金属门,此刻门上却浮现出复杂的纹路——不是雕刻,而是光线在门表面流动形成的图案。凌星认出了那些纹路:古人类文明的文字,一种已经失传的表意符号系统。
他花了点时间解读。
欢迎回家,最后的火种。
门无声滑开。里面的景象让凌星停下了脚步。
记忆回廊变了。
原本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圆柱形空间,无数光球悬浮其中,每个光球代表一段记忆数据。但现在,空间中央出现了一个新的结构——一座螺旋上升的阶梯,由半透明的能量构成,通向高处一个发光的平台。
而所有的记忆光球,都围绕着这个阶梯缓缓旋转,如同行星环绕恒星。
凌星走上阶梯。阶梯表面有实感,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嗡鸣。随着他一步步向上,周围的记忆光球开始发生反应。一些光球亮起,投射出全息影像片段:
——一个年轻的研究员在实验室里欢呼:“基因锁解开了!我们成功了!”
——穿着军装的人们在会议室争吵:“这个项目太危险,必须终止!”
——那位温柔的女性研究员抚摸培养槽的玻璃,眼泪滑落:“对不起,我们给了你这样的命运。”
——爆炸,火光,警报声响彻整个设施。
——他被放入休眠舱,视野逐渐被冷冻液填满前,最后看到的是一双充满愧疚的眼睛。
凌星登上平台。
平台上空无一物,只有一个简单的控制界面漂浮着。他伸手触碰,界面展开,显示出一段文字记录:
项目名称:火种计划
目标:在文明面临无法抵抗的灾难时,保存人类基因与文化的最终火种
载体编号:01(唯一存活样本)
载体特性:
1. 基因层面对全人类基因库的兼容性(可适配99.7%的人类基因)
2. 意识层面的时间抗性(可在长期休眠中保持意识连贯性)
3. 学习与进化潜力(无理论上限)
4. 隐性高维接口(未激活状态)
计划状态:因外部灾难提前启动,载体进入强制休眠
预计苏醒时间:未知
备注:如果有一天你读到这段记录,说明计划至少部分成功了。但也很可能意味着,我们的文明已经消失了。对不起,把这样的重担交给了你。但请相信,你不是武器,不是工具,你是可能性本身。——艾琳博士(项目首席)
凌星读完,久久没有说话。
艾琳博士。那个声音温柔的女性。他的“创造者”之一。
平台周围,更多的记忆光球亮起,开始播放连贯的影像:
那是万年前的末日景象。不是战争,不是内乱,而是一种来自宇宙深空的“信息瘟疫”。一种无法理解的数据实体入侵了人类网络,改写现实规则,将物理定律变成可随意涂抹的代码。人类文明在几个月内崩溃,不是因为武力,而是因为存在基础的崩塌。
火种计划是绝望中的最后一搏。既然无法抵抗,那就保存一颗种子,等待灾难过去,在废墟上重生。
而凌星,就是那颗种子。
但他不是被设计成“新人类”的模板,而是“接口”。一个能够连接旧时代与新时代、能够在不同规则体系下生存、能够学习和适应任何环境的“桥梁”。
所以他才会有F级的身体——因为这具身体的本意不是战斗,是兼容。
所以他才能在万年后的星际时代苏醒——因为他的存在本就是为了跨越漫长的时间。
所以他才能看见弹幕——因为那个“隐性高维接口”在他与天道的对抗中被彻底激活了。
一切都有了解释。
凌星走下平台,回到记忆回廊的地面。那些光球还在缓缓旋转,记录着一个已经消失的文明最后的努力。他走到一个特别的光球前——那是他之前从未能访问的,标记着“项目起源”的数据。
他伸手触碰。
光球展开,这次不是影像,而是一段音频。背景有实验室常见的仪器嗡鸣,还有隐约的啜泣声。
艾琳博士的声音响起,比记录中的更年轻,也更疲惫:
“今天是火种计划正式启动的第47天。载体01的基因编辑已经完成,意识上传测试通过率98.6%,超过预期。但委员会今天下达了命令,要求加入‘忠诚协议’和‘行为限制器’。他们想把01变成武器,变成确保新文明会延续旧秩序的保险。”
她停顿了很久,呼吸声通过录音设备清晰可闻。
“我拒绝了。我和团队里的其他人都拒绝了。我们花了整整八个小时争论,最后我告诉他们:如果我们连对一个尚未诞生的生命都做不到信任,那我们有什么资格说自己是在保存文明?我们只是在复制自己的恐惧。”
“他们妥协了,但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一旦外部压力增大,他们还会再提。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一个违背所有伦理规范的决定。”
录音里传来操作控制台的声音,按键被快速敲击。
“我在01的高维接口里埋了一个后门。不是控制他的后门,而是保护他的后门。如果有一天,他苏醒的世界对他充满敌意,如果他需要帮助却无人可求,这个后门会连接到一个……更广阔的地方。那里有观察者,有记录者,有对故事感兴趣的存在。他们会看见他,会评论,会提供信息——以01能理解的方式。”
“我知道这很疯狂。这相当于把一个婴儿丢进满是陌生人的房间,指望其中有好人会照顾他。但我没有别的选择。要么给他一把可能伤到自己的刀,要么给他一座可能压垮他的山。我选择了刀。”
“对不起,01。对不起,凌星。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希望你能原谅我们这些自私的大人。希望你能……找到属于自己的路。”
录音结束。
凌星站在空荡荡的记忆回廊里,周围是万年前的遗物,耳边还回响着那个女人的道歉。
原来如此。
弹幕不是偶然,不是系统故障,不是宇宙的bug。
是一个母亲留给孩子的礼物——一把可能伤到自己,但也能砍出一条生路的刀。
凌星笑了。一开始只是嘴角的轻微抽动,然后变成低低的笑声,最后成了无法抑制的大笑。他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笑得在冰冷的回廊地面上蜷缩起来。
多么讽刺。
全宇宙都以为他是个逆天的怪物,是个打破了规则的bug,是个需要警惕或崇拜的异常存在。
但真相是,他只是一个被遗弃在陌生时代的孩子,拿着一把万年前的成年人塞给他的刀,跌跌撞撞地砍出了一条路。
而那些弹幕,那些吐槽、剧透、嘲讽、偶尔的鼓励——那些他以为是“观众”的东西——其实是一群高维存在,在履行一个万年前的承诺:照顾这个孩子,直到他能自己站稳。
笑着笑着,凌星停了下来。
他躺在地上,看着回廊顶端流动的光带,轻声说:
“谢谢你,艾琳。”
“还有……我原谅你了。”
通讯请求的提示音在凌星返回控制室的第三个小时再次响起。
这次不是普通的加密频道,而是一种凌星从未见过的信号格式——它直接绕过了遗迹的所有防火墙,出现在主控制台的中央屏幕上,像一个不容忽视的红色感叹号。
“信号来源无法追踪。”AI汇报,“信号载体为未知能量形式,与高维残留能量有89%的相似度。建议立即隔离。”
“隔离得了吗?”凌星问。
“尝试中……隔离失败。信号已与主系统深度嵌合。强制清除将导致47%的控制功能瘫痪。”
凌星盯着那个红色感叹号。它在那里跳动着,像一颗心脏,又像一只凝视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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