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群岛联盟(1/2)
第一幕:蓬莱夜宴
夜幕如深海巨鲸吐出的墨汁,将东海三十六群岛缓缓吞噬。唯独蓬莱主岛“碧波城”的盟主府,此刻却如海底龙宫般灯火璀璨,照得方圆数里的海面波光潋滟。
府内宴会厅高达三丈,十六根蟠龙柱由整根南海紫檀雕成,柱身镶嵌着夜明珠与深海萤石,散发出柔和的蓝白光晕。四壁悬挂着三十六幅刺绣海图,每幅皆以金线勾勒岛屿轮廓,银线绣出洋流走向,珍珠点缀重要港口——这是东海联盟三百年来的传承之宝。
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香气:炭烤金枪鱼腹油脂焦化的醇厚、清蒸龙趸淋上二十年陈酿虾酱的咸鲜、九层塔与香茅草炖煮的龙虾汤的辛香,还有侍女们穿行时裙摆带起的淡淡海檀香。三十张紫珊瑚打造的宴桌呈扇形排列,每桌后方都立着两名以上腰佩分水刺的侍卫,眼神如鹰。
萧北辰被引至主席右侧首位。这张桌子比其他席位高出三寸,桌面是一整块天然形成的海浪纹玉石,温润沁凉。他身后,坎水、离火二人如礁石般静立,气息收敛,但那些久经风浪的岛主们都能感觉到——这是两头伪装成侍从的深海凶兽。
蓬莱岛主、联盟盟主徐靖海举杯起身时,厅内三十六盏鲸油灯同时亮了一分。这位年过五旬的盟主身材微胖,面色红润如熟透的海枣,一袭靛蓝绸袍绣着银色浪花纹,头戴七岛连环玉冠——那是盟主传承的信物。
“诸位!”徐靖海的声音浑厚如远海潮音,在特制的厅堂穹顶下回荡,“今日我东海蓬荜生辉!北境大都督、镇北王世子萧北辰亲临,实乃我联盟百年未有之盛事!”
他转身面向萧北辰,眼中光芒真诚与算计交织:“萧都督不畏万里波涛,穿越‘鬼哭海’天险而至,此等胆魄,徐某佩服!来,让我们共饮此杯‘蓬莱春’,敬远道而来的贵客!”
众人举杯。那酒液竟是浅浅的碧蓝色,在夜明珠光下流转着细碎银辉,入口先是海盐般的微咸,继而化作百花蜜似的清甜,最后喉间涌起温热的暖流——这是用三十六岛特产海藻与岛泉酿造的秘酒,外人难得一品。
萧北辰饮尽杯中酒,目光却如平静海面下的暗流,缓缓扫过全场。
二十九位亲自到场的岛主神情各异:瀛洲岛郑沧澜把玩着酒杯,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中野心毫不掩饰;方丈岛慧明大师闭目捻珠,枯瘦的手指每捻过一颗菩提子,呼吸便悠长一分;流云岛主是个风韵犹存的中年女子,眼角余光却总瞥向郑沧澜的方向;铁砂岛主皮肤黝黑如礁石,正大口撕咬着烤鱼,看似粗豪,但每次有人发言,他咀嚼的速度都会微妙变化……
七张空椅也各有故事:最远的星罗岛派来的代表是个哑巴老仆,只带了岛主的鲨齿项链为信物;黑潮岛据说正遭罗兰德海盗骚扰,无法分身;还有三岛根本未回应邀请——这是无声的抗议或观望。
酒过三巡,侍者端上一道道主菜。当那道“四海升平”大拼盘被十六人抬上主桌时,厅内响起低低的惊叹。
直径五尺的深海巨砗磲壳作盘,内盛三十六种海鲜:中央是完整蒸制的蓝鳍金枪鱼头,鱼眼用东海明珠替代,闪烁着诡异的光;四周按方位摆放着东海的雪蟹、南海的龙虾、西海的墨鱼、北海的帝王鲑,更外围是各岛进献的奇珍——会发光的夜光贝肉、纹路如符咒的咒纹海参、据说能延寿的百岁龟裙边……
郑沧澜就在这时开口了。他放下象牙箸,金属护腕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光。
“萧都督,”他的声音如砂石摩擦,“听闻前日贵舰队在‘鬼哭海’遭遇百年难遇的超级气旋。那地方我们东海人称之为‘龙王打喷嚏’,近五十年来有七支船队全军覆没,尸骨无存。”他身体前倾,眼中锐光如剑,“都督却能率领整支舰队安然脱险,实在令人佩服!不知用何妙法,竟能在大海之怒中全身而退?”
问题如淬毒鱼叉,直射而来。
所有岛主都停下了动作。慧明大师睁开了眼;流云岛主的扇子停在胸前;连那埋头吃鱼的黑汉也抬起了头,鱼骨在齿间咔嚓作响。
萧北辰缓缓转动手中温润如玉的夜光杯。他能感觉到身后坎水的肌肉微微绷紧,离火的呼吸轻了半分——那是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的征兆。
“郑岛主过誉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厅内细微的嘈杂,“天灾难测,人力有限。此次能侥幸脱险,一赖将士用命、舰船坚固。”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厅外深沉的夜空,“二则本督少时随钦天监正学过星象,那夜观得‘箕宿’与‘斗宿’之间有气旋将生,提前三个时辰下令船队改变航向,于风浪间隙窥得一线生机而已。”
他收回目光,微微一笑,那笑容如月光下的海面,平静却深不可测:“至于妙法?大海浩瀚,我等不过沧海一粟,岂敢在东海诸位行家面前妄言?”
四两拨千斤。既承认了危机,又归功于将士和些许“运气”;提到星象知识,暗示北境并非不懂航海之术的旱鸭子;最后一句谦逊,给足了东海人面子。
郑沧澜眼中闪过失望,但很快掩饰过去,大笑举杯:“都督谦虚!来,郑某敬你一杯!”
然而慧明大师没有放过机会。老僧双手合十时,腕间一百零八颗深海沉香木佛珠碰撞,发出沉郁的声响,竟压过了厅内的丝竹。
“阿弥陀佛。”他的声音苍老却清晰,每个字都像经过百年海浪打磨的卵石,“老衲昨夜观星,见‘客星’犯‘东海群宿’,其光炽烈,有破军之象。今日得见都督,方知应验。”他睁开眼,那双眼睛出奇地清澈,仿佛能看透人心,“只是不知,都督此次远涉重洋来访我东海,所为何求?这破军之星,是要破外敌,还是要破……我东海千年格局?”
问题如寒冰坠入滚油。连侍者们上菜的脚步都停滞了。
萧北辰放下酒杯。玉石桌面传来细微的冰凉触感,让他纷繁的思绪沉淀下来。他能感觉到徐靖海屏住了呼吸,郑沧澜握紧了拳,各岛主或期待或警惕的目光如实质般压在身上。
沉默持续了三次呼吸的时间——足够让聪明人想清利害,也让急躁者暴露心性。
“大师慧眼。”萧北辰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如无风海面,“本督此行,目的有三。”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指尖在夜明珠光下修长有力:“其一,通商互利。北境有精铁良马、药材皮毛、粮食布匹;东海有珍珠珊瑚、海盐奇珍、造船航海之术。两地物产互补,若能畅通海路,设立固定航线与商埠,于两地百姓皆是福祉。”
一些岛主微微点头。贸易是最实在的利益,无人会直接反对。
第二根手指伸出:“其二,共御外侮。”他的声音沉了一分,如远雷滚过海面,“想必诸位皆知,近年来罗兰德帝国所谓的‘东进政策’。其‘商船’装备三十二磅重炮,强买强卖已是常事;去岁更劫掠三座边缘岛屿,掳走工匠二百余人;今年三月,三艘悬挂罗兰德旗帜的战舰公然在星罗岛外测绘水文,炮击驱赶渔民。”
席间响起压抑的怒哼。流云岛主“啪”地合上扇子:“我岛三艘采珠船上月失踪,船体残骸上……有罗兰德火枪的弹孔。”
“这还只是明面。”萧北辰继续道,“据北境情报,罗兰德已在秘密建造专为东海海域设计的浅水重炮舰,更重金收买海盗,许以‘私掠许可证’。其目标绝非区区贸易——他们要的是整个东海的航路控制权,是各岛的矿产与港口,是这片海域三百年来的自由。”
气氛凝重如深海。侍者端上的冰镇海葡萄无人动筷。
“其三,”萧北辰伸出第三指,语气转缓,“互通有无,共探大道。北境愿向东海开放部分农耕、治铁、医药技术图谱;同时,希望能向东海学习造船、航海、潮汐预测、深海捕捞之长。”他环视众人,目光诚恳,“在这大争之世,闭门造车终非长久之计。唯有开放交流,取长补短,方能共同进步,不被时代洪流吞没。”
三个目的,层层递进。从最实际的利益,到共同的威胁,再到长远的愿景。既展现了合作的诚意,又点明了“不合作的下场”,更留出了灵活的操作空间——你可以只做生意,也可以深入合作,全看各自选择。
郑沧澜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盘叮当:“说得好!那罗兰德红毛鬼欺人太甚!去年我瀛洲岛三艘满载瓷器的商船,在公海被其以‘检查违禁品’为名扣留,船员被打断肋骨扔进救生艇,货物尽数被夺!”他眼中血丝浮现,“若北境真愿与我东海联手抗敌,郑某第一个赞成!要船给船,要人给人!”
但慧明大师缓缓摇头,手中佛珠捻动更快:“郑岛主稍安。与北境结盟固能增强实力,然引外力入东海,犹如开闸放鲨。今日能御罗兰德,他日北境若要更多,我等如何自处?且与罗兰德公然对抗,是否会将战火直接引至各岛门前?老衲听闻,罗兰德本土舰队已有东调迹象。”
保守派的几个岛主纷纷附和:“是啊,战端一开,商路断绝,我们靠什么活?”“北境远在数千里外,真打起来,他们能派多少船?”“别赶走了豺狼,又来了猛虎……”
激进派则反唇相讥:“懦弱!等罗兰德炮口抵到岛上,你们就懂了!”“不反抗,难道像方丈岛那样偷偷卖矿给罗兰德?”“慧明大师,听说贵岛去年卖给罗兰德的深海玄铁,够造三十门重炮了吧?”
眼看争吵将起,徐靖海适时起身,双手虚压。盟主玉冠上的七岛连环在灯光下流转光华,竟让厅内安静了几分。
“诸位!萧都督远来是客,今日是接风宴,不是议事会。”他笑容可掬,眼中却闪着精光,“联盟之事关乎千年基业,非一朝一夕可决。不如这样——”他转向萧北辰,拱手道,“明日辰时,联盟正式召开三十六岛议事会,请萧都督列席陈述合作细则。届时我等再行商讨、表决,如何?”
萧北辰举杯:“客随主便。”
众人皆称善。宴席继续,丝竹再起,侍女如穿花蝴蝶般奉上新菜。但所有人都知道,海鲜的鲜美里已掺入了权力的腥味,美酒的醇香下涌动着算计的暗流。
萧北辰浅酌慢饮,目光偶尔与徐靖海相触。那位盟主举杯示意时,食指在杯壁上轻轻叩了三下——这是宴前密谈时约定的暗号:按计划进行。
第二幕:暗流交锋
亥时的梆子声穿透海雾,在碧波城青石巷陌间回荡。盟主府东院的“观海阁”内,烛火在琉璃灯罩中摇曳,将萧北辰的身影投在绘有《东海万里图》的屏风上,随海浪纹路起伏。
坎水悄无声息地检查完第三遍房间的每个角落,低声道:“都督,三处暗孔都已用蜡封死。离火在屋顶,视野覆盖全院。”
萧北辰正用银针试毒——不是试菜肴,而是试徐靖海送来的那罐“安神海参汤”。银针未变,但他仍舀了一勺喂给窗边笼中的海雀。那是登岛时一个孩童所赠,说是能预知风暴的灵鸟。
海雀啜饮后活泼如常,萧北辰才缓缓饮汤。鲜味在舌尖化开时,他忽然想起父亲的话:“东海之险,不在风浪,在人心。那里的人,笑容里藏着鱼叉,敬酒里淬着海蛇毒。”
果然,汤未尽,第一位访客已至。
没有敲门声,只有窗棂极轻的三下叩击——两短一长。坎水如鬼魅般闪到门边,离火在屋顶发出猫头鹰般的低鸣:安全。
郑沧澜推门而入时,已换了一身深灰劲装,腰佩的也不是宴席上的装饰长剑,而是两把黝黑无光的分水刺。他身后只跟一人,是个独眼老者,进门后便如石像般立于门侧,那只完好的眼睛在烛光下泛着死鱼般的灰白。
“萧都督,冒昧夜访,还望见谅。”郑沧澜抱拳,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窗外巡夜的海鸟,“白日席间人多口杂,有些话……不便明说。”
萧北辰示意他坐。坎水无声地奉上两杯清茶,茶汤竟是罕见的墨绿色——这是北境带来的“雪顶云雾”,用雪山融水冲泡,与东海所有的茶都不同。
郑沧澜端起茶杯,却不饮,只是借着烛光观察茶汤色泽,忽然笑了:“好茶。但在这东海,最好的茶也带着海腥味。”他放下茶杯,独眼中锐光如锥,“萧都督,东海三十六岛,看似联盟,实则一盘散沙。徐靖海那老狐狸,靠的是祖辈余荫和左右逢源的手腕,真遇到大事,他镇不住场子。”
他身体前倾,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阴影:“瀛洲、方丈、蓬莱三岛实力相当,谁也不能真正服众。其余三十三岛更是墙头草,风往哪吹往哪倒。罗兰德为什么敢步步紧逼?就是因为看透了这散沙之局!”
萧北辰静默听着,手指在玉石扶手上无意识敲击——那是北境军中密语:我在听,继续。
郑沧澜见他没有打断,眼中燃起更炽热的光:“联盟需要一场变革!需要铁腕,需要鲜血,需要把散沙熔成铁板!”他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从齿缝挤出,“萧都督若真有意与东海结盟,郑某愿全力支持!但结盟不能是徐靖海想要的那种温吞水——必须是军事、政治、经济的全面同盟!北境助我整顿防务,训练水师,更新舰炮;我东海则为北境开放所有港口,提供航线特权,共享海洋资源勘探权。”
他掏出一卷早已准备好的海图,在桌上唰地展开。那是东海三十六岛的详细地图,但上面用朱砂画着三条粗重航线,从北境直插东海腹地;更刺目的是,七座岛屿被红圈标注,旁书小字:可建永久军港。
“双方互派常驻使节,共组联合舰队司令部。”郑沧澜的手指重重戳在蓬莱岛位置,“司令部就设在这里。北境将领可任副司令,参与东海防务决策。而作为回报……”
他抬起头,眼中野心如火:“瀛洲岛将全力推动萧都督成为联盟‘永久荣誉盟主’,享有一票否决权。三年内,东海所有对外条约,须经北境同意!”
这已不是结盟,近乎附庸。萧北辰心中雪亮:郑沧澜是要借北境之刀,斩尽政敌,然后以北境为靠山,成为东海的无冕之王。
茶凉了。窗外传来隐约的海浪声,一声,又一声,如巨兽喘息。
“郑岛主有此雄心,本督佩服。”萧北辰终于开口,声音如深海般听不出情绪,“但此事牵涉东海千年格局,仅瀛洲一岛支持,恐怕……”
“只要都督点头,郑某自有办法!”郑沧澜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联盟中,铁砂、黑潮、怒涛等十二岛早受够罗兰德欺凌,与我暗中有盟约。那些摇摆的,只要北境舰队在东海‘适当展示实力’——比如在罗兰德骚扰时雷霆出击,他们自会知道该选哪边。”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至于慧明那老和尚,表面清高,实则方丈岛去年秘密卖给罗兰德的深海玄铁,足够武装半个舰队!徐靖海更不用说,他蓬莱岛这些年从罗兰德‘私下贸易’中抽的成,够建三座新城了!这些蛀虫,留着只会腐蚀东海!”
话音落时,那只独眼老者忽然动了动耳朵。离火在屋顶发出第二声猫头鹰鸣——有人接近。
郑沧澜迅速收图起身:“望都督慎重考虑。三日内,郑某静候佳音。”
他如来时般悄然而去。坎水检查门缝,低声道:“那独眼老者……走路无声,呼吸间隔极长,是顶尖的‘海鬼’杀手。”
萧北辰走到窗边。海雾更浓了,月光在雾中晕成惨白的光团。那只海雀忽然在笼中不安地扑腾,对着西北方向发出急促的鸣叫。
西北,是方丈岛使者居住的“听禅院”方向。
果然,子时初刻,第二位访客至。
这次是正门轻叩,三声,从容不迫。开门处,慧明大师一袭灰色僧袍,外罩深褐海青,手中那串沉香佛珠在黑暗中泛着温润光泽。他独自一人。
“阿弥陀佛。深夜叨扰,实为东海万千生灵请命。”老僧合十行礼,声音里带着疲惫,“郑施主方才……是不是给都督看了海图?上面用朱砂画了三条线,圈了七座岛?”
萧北辰心中微凛。这老僧,竟对郑沧澜的行动了如指掌。
“大师请坐。”他示意坎水换茶。这次上的是方丈岛特产“禅心茶”,茶叶蜷缩如菩提子,泡开后舒展如莲叶——这是登岛时慧明所赠。
慧明缓缓坐下,枯瘦的手指捻动佛珠。每一颗珠子转动时都发出极轻的摩擦声,那节奏竟暗合窗外海浪的韵律。
“郑沧澜此人,有枭雄之志,无王者之仁。”老僧闭目,如说禅机,“若让他借北境之力掌控东海,第一件事便是清洗异己。老衲估算过,至少八岛岛主会被罢黜甚至‘意外身亡’,十五岛将被强行整合。届时东海将建起一支百艘战舰的庞大舰队,而郑沧澜会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主动袭击罗兰德在‘硫磺列岛’的前哨。”
他睁开眼,眼中是深沉的悲哀:“战端一开,罗兰德本土舰队必将倾巢东来。东海儿郎的血会把海水染红三年不退。而北境……”他看向萧北辰,“真的愿意为了东海,与罗兰德帝国全面开战吗?还是说,当战事吃紧时,北境的援军会‘因故延误’?等东海与罗兰德两败俱伤,再出来收拾残局?”
句句诛心。烛火噼啪一声,爆出灯花。
萧北辰沉默良久:“大师以为该如何?”
“老衲以为,北境与东海结盟,当以‘和’为贵。”慧明大师从袖中取出一卷素帛,缓缓展开。上面竟也是东海地图,但没有任何红线红圈,只有用银线绣出的三十六岛连线,以及密密麻麻的蓝色小字注解:各岛特产、人口、恩怨、弱点。
“商贸可通,技术可学,文化可交流。甚至可建立小规模联合巡逻队,维护主要航线安宁。”他的手指划过那些岛屿,“但大规模驻军、深度军事捆绑、介入联盟内政……大可不必。东海自有其生存之道,三百年如此,三千年亦可如此。”
“至于罗兰德,”老僧长叹,“其势大如深海巨鲸,不可力敌,当以智取。加强各岛自卫,完善预警烽火,同时通过南洋诸国、西陆商会等第三方,与罗兰德宫廷建立对话渠道,约束其海盗行为。一味对抗,只会让鹰派得势,招致灭顶之灾。”
他站起身,僧袍在海风中微动:“老衲言尽于此。最后赠都督一言——东海之水,能载巨舰,亦能溺蛟龙。望都督慎之,重之。”
老僧离去时,那串佛珠的声音久久不散。坎水低声道:“他走路时,脚底离地三分……这是‘踏浪无痕’的轻功臻境。”
萧北辰站到窗前。海雾渐散,露出一弯残月,冷冷照着漆黑的海面。那只海雀已经安静,缩在笼角打盹。
他忽然想起离京前,皇帝在御书房说的那句话:“东海是盘死棋。你要做的不是赢棋,而是……把棋盘打翻,重摆。”
丑时三刻,第三位访客终于来了。
没有预先的声响,徐靖海就像从阴影里长出来一样,忽然就站在了门前。他换了一身朴素的深蓝布衣,没戴玉冠,头发只用木簪随意束起,看起来像个普通渔夫。
“让都督见笑了。”他苦笑着进门,自己反手关上门,动作熟练得不像位高权重的盟主,“东海看似风光,内里却是这般……群鲨环伺,暗礁密布。”
萧北辰这次亲自斟茶。茶叶是蓬莱岛特产的“碧浪银针”,在热水中根根竖立,如海底森林。
徐靖海接过茶杯,却不喝,只是捧着取暖。烛光下,这位白日里红光满面的盟主,此刻眼角皱纹深刻如刀刻,眼中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郑沧澜想当东海王,为此不惜引狼入室;慧明大师想维持旧制,哪怕那意味着对罗兰德步步退让。”他声音沙哑,“我这个盟主,说是调解各方,实则是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还随时可能被撕碎。”
他忽然抬头,眼中闪过锐光:“都督,实不相瞒,今日那场‘鬼哭海’的风暴,联盟观星台三日前就观测到了。星图显示,‘箕宿’偏移,‘海市星’暗淡,这是超级气旋的前兆。”
萧北辰手指一紧。茶杯中的水纹荡漾。
“但郑沧澜得知贵舰队航线经过那片海域后,”徐靖海一字一顿,“以‘恐引起恐慌’为由,压下了警报。他甚至暗中命令附近岛屿的引航船‘临时检修’。若非贵舰队自身本领高强,此刻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言下之意如寒冰刺骨:郑沧澜想借天灾,让北境舰队葬身海底。要么全灭,要么惨胜——无论哪种,北境都将失去谈判筹码,而郑沧澜可以“悲痛”地接收残局,更牢牢控制东海。
“当然,慧明大师也不干净。”徐靖海继续道,语气讽刺,“方丈岛表面清修,实则掌控东海三成的深海玄铁矿。过去两年,他们秘密卖给罗兰德的矿石,足够建造一支舰队。老和尚嘴上说着‘和为贵’,不过是既想保住这条财路,又怕引火烧身的托词罢了。”
他放下茶杯,杯中茶水已凉:“至于其他岛主……铁砂岛主是郑沧澜的妹夫;流云岛主与慧明有三十年私交;黑潮岛骑墙观望,谁给的好处多跟谁;星罗岛孤悬海外,根本不想参与任何纷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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