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卡利布篇（十）（2/2）
信任的建立极其脆弱，但至少，一扇新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隙。
通兑券演示告一段落，人群慢慢散去，但议论声久久不息。
“通兑券”、“粮食”、“铁刀”这几个词，反复出现在他们的交谈中。
对稳定获取物资的欲望，对更好工具的欲望，正在这片恐惧的废墟上悄然萌发。
翌日，气氛截然不同。
人群早早聚集，比昨日多了近一倍，许多平日不怎么露面的老人、半大孩子都来了。
所有人的眼睛都紧盯着高台，眼里的渴望几乎化为实质的火焰。
高台旁的空地上新增了几个简易木架，上面分门别类地摆放着令人眼花缭乱的“样品”。
第一排，是铁器。
不是昨日的小刀，而是更大、更实用的农具：
三把厚重的开荒锄，锄刃宽厚，闪着冷硬的灰黑色光泽；
五把轻便些的除草镰，弧形的刀刃薄而利；
还有两把伐木斧，斧身沉重，斧刃寒光迫人。
第二排，是布料。
几匹折叠整齐的麻布和葛布，颜色是未经染色的天然灰白或浅褐，质地却远比卡利布人用的粗糙树皮布细密、柔软、结实。
还有几块零散的、颜色鲜艳的宋锦边角料，像灰暗世界里突然跳出的彩虹碎片，牢牢吸住了所有女性的目光。
第三排，是种子。
几个敞口的陶碗里，盛着金灿灿的玉米粒，颗粒饱满，像凝固的阳光；
还有暗红色的豆种，以及一些他们叫不出名字、但看起来就充满生机的细小颗粒。
第四排，则是敞开口的麻袋，里面是雪白的、细腻的盐。
不是他们以前偶尔蒸晒出的、带着苦味的粗海盐，而是像沙粒、又像碎冰般纯净的盐。
莉娜走到木架前，开始逐一介绍。
她先举起一把锄头：
“此物乃开荒利器，坚硬土地，一掘即松，胜过石镐十倍！”
她让一名强壮的泰诺女武士现场演示，锄头挥下，轻松切入坚硬的空地边缘，翻起大块板结的土块。
人群连连惊叹。
她又拿起一把镰刀：
“此物收割神速，杂草谷物，迎刃而断，省时省力！”
寒光一闪，一束准备好的干草齐刷刷断开。
她将一块麻布披在身上，展示其蔽体和保暖：
“此布细密柔软，经久耐穿，可制衣，可做帐，风吹雨打不易破。”
她又拿起一块鲜艳的宋锦碎片，阳光下流淌出华丽的光泽：
“此锦来自神佑之地，华美非凡，可为饰，显尊贵。”
她再捧起一碗玉米粒：
“此种名曰‘玉麦’，落地即生，一季可收，耐旱抗灾，饱腹之宝！”
天道光团同步投影图像，人们“看到”了绿油油的玉米田和金黄的丰收景象。
她最后捏起一小撮盐，展示其纯净：
“此盐无苦无涩，调味提鲜，滋养身体，长期食用，筋骨强健，远离浮肿之疾！”
每介绍一样，莉娜都清晰地重复：
“此物可用‘通兑券’换取！”
介绍完毕之后，便到了最关键的对比环节。
莉娜左手拿起一把卡利布人常用的、绑着黑曜石片的石斧，右手拿起一把展示用的铁斧。
“旧日尔等劫掠，所得何物？”
“破船烂网，陈旧石器，或许……还有几块难以下咽的干肉！”
不少人眼神闪烁，显然被说中了。
“再看此斧！”
她将铁斧递给方才演示的泰诺女武士，女武士会意，走到台边一根碗口粗、早已准备好的枯木前，吐气开声，铁斧挥落。
“咔嚓！”
枯木应声被劈成两半，断面光滑，铁斧的刃口却毫发无损，依旧寒光闪闪。
莉娜举起石斧，走到另一根稍细的枯木前，同样用力劈下。
“咚！”
枯木被砸出一个凹坑，裂开一道缝，却没有断开，石斧上的黑曜石片崩掉了一小块。
高下立判。
“劫掠所得，尽是此类！”
莉娜将崩坏的石斧随意丢弃，指向木架上那些闪光的铁器、柔软的布料、饱满的种子、雪白的盐：
“而以通兑劵换取之物皆是神佑精工，耐用高效，可让生活真正富足安稳！”
她环视人群，目光灼灼：
“有此神赐凭证，尔等还需何物？唯双手而已！”
“以手劳动，换取凭证，以凭证换取所需！
无需厮杀，无需担惊受怕，无需……触及神怒之禁！”
全场寂静，只余海风呼啸，和人们的粗重呼吸。
昨日对通兑券的渴望，今日在实实在在的、优越无比的物资面前，被放大、催化，变成了某种滚烫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东西。
他们看着那些铁器，想象着开垦出大片田地；
摸着那些布料，幻想着穿上完整柔软的衣服；
盯着那些种子，仿佛看到了未来粮仓满溢；
舔着指尖沾到的一点盐末，那纯粹强烈的咸鲜味冲击着他们贫乏的味蕾……
“如何获得通兑券？！”
一道嘶哑的声音打破了寂静，问出了所有人最关心的问题。
紧接着，更多声音响起：
“怎么劳动？”
“在哪里干活？”
“一天能给多少张那种纸？”
“我能报名吗？我现在就想干！”
问题如潮，眼神如火。
“获取之道，明日此时，于此公布。”
“主神将赐下第一项‘劳动契约’，以通兑券酬谢勤勉之人！
有意者，明日携诚心而来！”
莉娜不再多言，示意商队成员收拾样品，但允许卡利布人再观看、触摸一会儿。
人群没有立刻散去。
他们围着木架，一遍遍看着那些触手可及却又暂时无法拥有的“神赐之物”，手指无意识地搓动着，仿佛已经握住了虚拟的通兑券。
讨论声激烈异常，内容终于彻底从“劫掠哪里”、“吃什么肉”，转向了“那种锄头我能用吗”、“要多少张纸才能换一匹布”、“种玉麦真的能活吗”……
旧的思维惯性，在赤裸裸的、更优渥的利益对比面前，开始出现清晰的裂痕。
“通过安全劳动获得更好生活”的渴望，如同初生的藤蔓，悄然缠上那些被恐惧和强制禁令暂时压制的、野蛮生长的旧日欲望之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