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卡利布篇(六)(2/2)
四人围坐,默默喝汤。
热汤下肚,驱散了海风带来的微凉,也似乎冲淡了一些白日沉淀在眉眼间的凝重。
“可还顺利?”
晏安给穆桂英盛了第二碗汤,轻声问。
“碑立了,光索亮了,没人敢碰。”
穆桂英言简意赅,喝了一大口汤,长出一口气:
“就是心里……不得劲。
感觉像在欺负人。”
“不是欺负,是建立规则。”
狄金鸾放下汤碗,用帕子按了按嘴角,声音平静:
“没有规则,或者规则是‘吃人为荣’,那才是最大的欺负。
欺负所有被他们视为‘猎物’的人,也欺负他们自己,让他们活在野兽的循环里。”
“我知道。”
穆桂英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糕:
“就是……太憋屈了。
明明一拳就能砸烂的事,非得这么弯弯绕绕。”
“一拳砸烂容易,砸烂之后呢?”
晏安夹了一筷子海藻丝:
“碎片飞溅,可能伤及无辜,可能留下更深的仇恨种子。
我们现在做的,是用新的模子,慢慢把旧的、扭曲的形状,重新塑造成能用的样子。
慢,难,但如果成了,就是真正的新生。”
樊星澜一直没说话,小口小口地喝着汤,眼神空茫,不知道在想什么。
“星澜?”
狄金鸾轻轻唤了她一声。
“嗯?”
樊星澜回过神来,眨眨眼:
“哦,我在想……他们今天晚上,会不会做噩梦。”
“谁?卡利布人?”
穆桂英挑眉。
“嗯。”
樊星澜望向远处黑崖主岛的方向,那里只有一片模糊的、比夜空更深的暗影:
“梦到铁锅变成吃人的嘴,梦到发光的绳子把他们捆起来,梦到……他们自己,变成了他们以前锅里煮的东西。”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海潮声轻柔,越发显得她的话带着某种孩子气的、却直指核心的残酷。
“会吧。”
“恐惧需要时间去消化,去沉淀。
噩梦……也是消化的一种方式。”
“那……我们算坏人吗?”
樊星澜转头看着晏安,眼睛在灯笼光华里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困惑:
“强迫他们改变,吓唬他们,毁掉他们祖祖辈辈相信的东西。”
“这要看‘好坏’的标准是什么。”
狄金鸾接口,声音沉稳:
“如果标准是‘不打扰别人的生活’,那我们确实是坏人。
但我们打扰的,是一种将‘吃人’视为正常、视为荣耀的生活。
如果放任这种生活继续,会有更多像泰诺那样被劫掠、被杀害、被当成‘肉畜’的人。
对他们来说,我们或许是好人。”
她顿了顿,看着樊星澜:
“星澜,你记得我们为什么开始这趟旅程吗?”
樊星澜想了想:
“因为……无聊?
哦不是,是因为我想看安安在的地方是什么样。
后来……后来觉得,好多地方活得不对,我们可以让它们活得对一点。”
“不错,‘活得对一点’。”
“这就是我们的标准。
让更多的人,能像‘人’一样活着,而不是像野兽,或者像野兽的食物。
在这个过程中,有些人会痛苦,会抗拒,会觉得我们是坏人。
这没办法。
但时间久了,当他们习惯了用铁锅煮鱼,习惯了不用时刻担心被邻居杀死吃掉,习惯了孩子能平安长大……
也许,他们会慢慢明白。”
“也许吧。”
樊星澜重新看向星空:
“反正画笔在你们手里,我就是铺画布的。
画布有点脏,有点皱,那也是画布呀。”
她这话说得有点赖皮,却让气氛松快了些。
穆桂英笑着揉了揉她的头:
“对,我们星澜铺的画布,再皱也得画出朵花来!”
吃完饭,收拾停当。
晏安和狄金鸾在灯下继续研究天道提供的、关于卡利布周边岛屿和潜在资源的情报,为后续的经济切断和替代产业做准备。
穆桂英在院子里缓缓练着一套养气的拳法,调整心绪。
樊星澜则搬出一个小木盒,里面是她不知道从哪里淘换来的、加勒比海特有的彩色贝壳和小珊瑚枝。
她坐在晏安脚边的蒲团上,就着灯光专心致志地用细绳和鱼胶,将它们粘合成一个奇形怪状、但色彩斑斓的“星空灯”雏形,说是要给别院的走廊添点好看的光。
灯光温暖,将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加勒比海浩瀚无垠,星光洒落海面,碎成亿万片银鳞。
远处的黑崖主岛隐在黑暗里,寂静无声,仿佛白日的一切都不曾发生。
但所有人都知道,改变已经像投入深海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缓慢而不可阻挡地扩散。
工具被替换,区域被划定,恐惧被深植。
旧习俗的链条,被实物和神权强行斩断了一截。
然而,链条还很长,很顽固,深深嵌入这个族群的骨髓与灵魂。
要完全熔断、重铸,需要的不仅是铁锤、铁锅、木碑和光芒。
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更坚韧的智慧,也需要那么一点点,连神都无法完全掌控的、属于“人”自己的,向上仰望的可能。
夜还很长。
但星光,从未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