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泰诺篇（终）（2/2）
她满足地眯起眼，发出一声小小的喟叹：
“好喝……”
“这是江南的米酒，用当年新米酿的。”
狄金鸾自己也抿了一口，目光投向跳跃的火焰，语气里带上一丝遥远的怀念：
“我幼时每逢冬至，家里都会酿这么一罐。
那时候觉得，天底下最好喝的东西，就是阿娘温的这杯米酒。”
“我在边关喝的是烧刀子，很烈，一口下去从喉咙烧到肚子。
冬天巡夜，不带一壶根本扛不住。”
穆桂英拿起一杯米酒仰头喝干，咂咂嘴：
“这个……太甜了，像糖水。”
“嫌甜就别喝。”
狄金鸾嗔她一眼，却还是又给她斟满：
“有得喝还挑。”
穆桂英嘿嘿一笑，也不反驳，接过杯子又喝了一大口。
这次她喝得慢了些，似乎在细细品味那绵长的甜意。
“明天该走了。”
晏安忽然开口，很平静的陈述句，却让篝火边的空气微微凝滞了一瞬。
樊星澜微微一僵，搂着晏安腰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舍不得？”
晏安抚了抚她的背，低声问。
樊星澜把脸埋进她颈窝，闷闷地“嗯”了一声，又很快摇摇头。
“也不是……就是觉得，这里的姐姐们都很好。
玛拉姐姐，莉娜姐姐，还有那些女长老、女木匠、女武士……她们学东西那么认真，笑得那么开心。
我看着她们，就想起……我们刚来的时候，她们还围着那个祭台，脸上一点光都没有。”
她抬起头，眼里映着跳动的火焰，也映着一点未加掩饰的依恋与不舍：
“现在不一样了，真的不一样了。
看着她们现在慢慢变好，我就……不想走，想一直看着她们越来越好。”
穆桂英闻言轻笑一声，不是嘲讽，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傻话。”
“你留下，她们就能更好了？”
“她们现在缺的不是你看着，是时间。
是她们自己把咱们教的这些东西，一点点吃透、用熟、变成她们自己的本事。
你在这儿，她们反而容易依赖你。”
她又灌了一口米酒：
“再说了，后面还有卡利布人要收拾，还有整个加勒比海的贸易线要打通，还有南洋、更远的地方……
多少事等着？你在这儿舍不得，那些还在等着‘改变’的人呢？那些可能还活在祭台阴影底下的人呢？”
话说得直接，甚至有点糙，但道理却硬邦邦的，砸在沙地上都能留个坑。
樊星澜被噎得说不出话，鼓着腮帮子瞪穆桂英。
但瞪了一会儿，自己先泄了气。
她知道桂英说得对。
她只是……感情上有点绕不过弯。
一直安静听着的狄金鸾，这时才轻轻开口。
“桂英说的在理，星澜说的也在情。
舍不得，是因为用了心，因为这里真的变成了咱们心里一个‘地方’。”
“这不是坏事。”
“不过，星澜啊，谁说‘走了’就是‘不见了’？”
她含笑看着樊星澜，目光温柔而深远：
“我们和泰诺，现在是绑在同一条船上的盟友了。
她们的船队要加入海上丝路，她们的港口是咱们在中美洲的第一个支点。
以后，我朝的商船会定期前来，会带来新的货物、新的技术、新的消息。
咱们想回来看看，随时可以跟着商船来。”
“说不定等咱们把卡利布人料理干净，把这条贸易线彻底跑顺了，下次再来，这里已不止是一个部落，而是一个热闹的港口小镇了。
玛拉和莉娜会带着她们的船队，从更远的地方带回你没见过的稀奇玩意儿。
那时候，咱们再坐在海边，听她们讲航路上的故事，不是更好？”
樊星澜眼睛一点点睁大，眼里倒映的火光越来越亮。
狄金鸾描绘的画面，像一幅缓缓展开的卷轴，清晰、鲜活、充满希望。
那点离别的愁绪，被这幅更宏大、更美好的未来图景轻轻托住并化解。
“对哦！”
她猛地坐直，差点打翻手里的酒杯：
“我可以给玛拉姐姐留个……嗯，留个‘小信箱’，让赢鱼定期来送信！
这样她们遇到什么问题，或者有什么好玩的事，就能告诉我了！”
这主意天真得近乎幼稚，但晏安她们都知道，真的能实现。
“好。”
“以后想回来，我们就回来。”
晏安声音是一贯的平静，却带着只有身边人才能听出的温和。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更轻，却像承诺：
“我们一起。”
樊星澜转头看她，望进她沉静如夜海的眼里，而后缓缓笑了。
笑容自唇角一点点漾开，染亮整张脸，最后盛满眼睛，比篝火更暖，比星光更亮。
她用力点头，端起酒杯：
“那……为我们以后一起回来，干杯！”
“干杯。”
晏安举杯。
“走一个！”
穆桂英豪爽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狄金鸾优雅地啜饮一口：
“愿此约长存，山海可证。”
四只竹杯碰在一起，溅出些许酒液。
米酒的醇香、烤鱼的焦香、海风的咸香、还有篝火燃烧的木质暖香，交织在一起，氤氲成这个夜晚最独特的、名为“家”的气息。
她们围坐在火边，吃着，喝着，聊着。
聊泰诺女人们学记账时闹的笑话，聊莉娜第一次独立指挥船队出航前的紧张，聊未来海上丝路的可能航线，也聊些琐碎的、无关紧要的闲话。
比如汴京这个时节该吃哪种糕点了，比如桂英军营里那匹脾气最倔的战马最近又踢坏了几个马槽。
樊星澜窝回晏安怀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偶尔插一句嘴，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待着，感受着背后晏安平稳的心跳，眼前跳跃的温暖火光，耳边鸾姐温柔的话语和桂英爽朗的笑声。
海潮声是永恒的伴奏，星空在头顶缓缓铺开。
在这个远离故土万里之遥的陌生岛屿上，在这堆小小的篝火旁，她们四个构成了一个完整、坚固、温暖的小世界。
这就是家了。
樊星澜迷迷糊糊地想。
不需要多大的房子，多华丽的装饰。
有安安在，有鸾姐在，有桂英在，有一堆火，有分享的食物，有看向同一个未来的目光……
便是家。
眼皮渐渐沉了，半梦半醒间，她听见穆桂英说：
“……这鱼烤得不错吧？我跟你们说，烤肉这活儿，火候最重要，多一分就焦，少一分就生……”
听见狄金鸾带着笑意的反驳：
“是是是，穆大元帅的烤肉技艺，天下无双。
只求您下次别再把我的腌料当柴火了……”
听见晏安很轻很轻的笑声，还有她对自己说的：
“困了就睡。”
她含糊地“嗯”了一声，彻底坠入黑甜的梦乡。
梦里有船，有海，有星星，有永远亮着的篝火。
还有……永远不会散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