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泰诺篇(六)(1/2)
风暴过后的天空澄澈得没有一丝杂质。
阳光毫无遮挡地泼洒下来,将昨夜雨水积成的小洼照得金光粼粼。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蒸腾的清新气息,混合着海盐的微咸与草木奋力生长的青涩。
劫后余生的泰诺村落,非但没有沉溺于创伤,反而迸发出比往日更旺盛的、近乎亢奋的活力。
那是一种亲眼目睹“人力可胜天”后的巨大信心,以及对新生活蓝图迫不及待的憧憬。
村落中央最大的那棵木棉树下,已清理出一片平整的沙地。
晏安搬来一块表面相对光滑的宽大木板,竖靠在一块圆石上,权当画板。
她今日依旧是一身便于行动的靛青工装,长发利落束起,露出白皙的脖颈和专注的侧脸。
手中拿着的是她指挥泰诺人用特定木材在密闭陶罐中闷烧制成的硬质炭笔,比寻常木炭更黑更硬,线条清晰不易晕染。
她微微屈膝,目光沉静地凝视木板,炭笔尖端悬于其上,脑海中飞速闪过昨日观测风暴时对海浪冲击力、风向变化的数据,以及莉娜等造船匠提供的独木舟原始结构细节。
她要在尊重泰诺传统工艺精髓的基础上,将大宋的船舶力学、抗风浪结构理念,转化为最直观、最易于理解的图形。
笔尖落下,线条随之流淌。
先是一个流畅的梭形轮廓,那是泰诺独木舟的基本形态,但晏安笔下的线条更具张力,仿佛蕴含着破浪前行的速度。
接着,她在船底中心线位置,加重笔触,画出一条从船头贯穿至船尾的、略微凸出的粗壮线条,即“主龙骨”。
在这条主龙骨两侧,又添加了几条稍短的、呈一定角度分布的辅助结构,即“肋龙骨”,并于一旁以简洁的符号标注出长度、角度、与船体的连接方式。
樊星澜就是在这个时候,像只循着温暖气息找来的猫儿,悄无声息地凑了过来。
她并未出声打扰,而是挨着晏安坐下,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炭笔在木板上游走,看着那些冷静而优美的线条逐渐构建出一个陌生又熟悉的船只骨架。
看着看着,她的心思就从图纸飘到了画图的人身上。
安安认真的样子真好看呀……睫毛那么长,鼻梁挺秀,嘴唇因为思考而微微抿着,下颌线清晰又柔和。
炭笔在她指间仿佛有了生命,每一次转折都果断准确,身上还有种特别的气质,一种将浩瀚知识凝于方寸、化繁为简的掌控力,沉静却充满力量。
樊星澜看着看着,心里就像被羽毛轻轻搔着,痒痒的,甜甜的。
一股混合着骄傲、迷恋和想要亲近的冲动越来越强烈。
她身子一歪软软地靠过去,下巴轻轻地搁在晏安没怎么用力的左边肩膀上,温热的呼吸拂过晏安的耳廓和颈侧。
晏安全神贯注,起初并未在意这细微的触碰,直到肩头传来实实在在的重量和温度,以及那拂在皮肤上的、带着樊星澜特有清甜气息的呼吸。
她笔尖微顿,随即继续,身体微微调整重心,让肩上的人儿靠得更舒服些,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清浅的弧度。
樊星澜得寸进尺,蹭了蹭晏安肩头柔软的衣料,目光重新落回图纸。
看着那逐渐成型的、严谨而充满智慧美感的船舶结构图,再看看晏安线条干净利落的侧脸,她心里那个想要“参与”一下、留下点彼此印记的小念头,如同春日泥土下的嫩芽,顶啊顶,终于破土而出。
她屏住呼吸,趁着晏安正专注于绘制船尾一个关键榫卯结构的连接详图,悄悄伸出左手摸向放在一旁的备用炭笔。
晏安似有所觉,笔下未停,只从喉间发出一声微微上扬的、带着询问意味的鼻音:
“嗯?”
“没……没什么!”
樊星澜迅速缩回手,假装看天,耳根却有些热。
等晏安的注意力再次完全回到图纸上,她才飞快地抓起那支炭笔,悄悄挪到木板左下角一处不起眼的空白。
屏息,落笔,严谨工整的结构图旁赫然多了一个歪歪扭扭、努力画得圆润的小爱心。
樊星澜看着自己的“杰作”抿嘴偷笑,赶紧将炭笔放回原处,假装无事发生。
然而,她这点小动作,哪里瞒得过五感敏锐、又对她格外留心的晏安。
几乎在她画下最后一笔的瞬间,晏安的目光便瞥了过来。
看着那个突兀的幼稚爱心,晏安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
她没说什么,空着的左手食指微曲,轻轻敲了敲樊星澜光洁的额头。
“星澜,别捣乱。”
她的声音里听不出责备,反而有种纵容的柔软:
“这是要给莉娜看的正经图纸。”
额头被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樊星澜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虽然一点也不疼,却故意皱起脸,嘴唇微噘,拖长了调子撒娇。
“我哪有捣乱嘛~我就是,就是想给我们的船留个记号!”
她特意强调了“我们的”三个字,眼睛眨巴眨巴,指着那个小爱心理直气壮:
“你看,以后只要看到船上有这个爱心,就知道是安安设计的,是我们一起‘造’的船,多有意义呀~”
“留着嘛好不好~”
她仰着脸,眼里盛满“快夸我聪明快答应我”的期待光芒,还有一丝被“抓包”后强行挽尊的可爱心虚。
晏安看着那个画得有点胖、一边大一边小、却莫名透着股笨拙真诚的爱心,再看看樊星澜这副“我很有道理”的模样,心头那点因图纸被“破坏”而产生的些微波澜,早已化为一池春风拂过的春水,柔软荡漾。
她哪里是真的在意图纸上多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图案?
她如何看不出,这幼稚的举动背后,是樊星澜想将彼此共同的痕迹,烙印在即将改变这个部落命运的事物上的小心思。
这份心思如此直白,如此赤诚,如此纯粹。
“好好好,留着这个爱心。”
晏安终是败下阵来,眼底漾开宠溺的笑意,重新提笔,在那个爱心旁边极其认真地画了一个标准且对称的、同样大小的爱心,一个歪扭可爱,一个工整温柔,紧紧依偎在图纸角落。
“不过,要留就留一对。
独木舟,怎么可以只有一个爱心?”
樊星澜先是一愣,眼睛瞬间亮了,心里那点小小的忐忑被巨大的甜蜜淹没,忍不住扑进晏安怀里,脸埋在她的颈窝蹭啊蹭,满足地喟叹出声:
“安安最好啦~成双成对,永不分离!”
晏安被她蹭得微微后仰,赶紧一手扶住木板,一手环住她的腰稳住身形,耳根悄然泛起可疑的绯色,蔓延至脖颈。
木棉树的阴影温柔地笼罩着这对偎依的人儿,严谨的船舶线条与稚拙的爱心图案奇妙地共存于同一块木板之上,仿佛预示着即将开启的航程。
既有劈波斩浪的理性力量,也有温暖相伴的柔情底色。
木棉树下的宁静并未持续太久,村落空地上,另一项关乎未来的重要事务正在狄金鸾的主持下展开。
她选了一块平整干净的土地,让人搬来几张粗糙但结实的长木桌拼在一起。
长桌左侧摆放着一叠裁剪得大小均匀、质地柔韧的浅黄色纸张,这种纸张取材于本地某种树皮,经过大宋的造纸工艺改良而成,比泰诺人自制的树皮纸更为坚韧平滑。
右侧放着几块雕刻着贝壳、玉米穗、独木舟和鱼形图案的木制印版,以及一小罐用植物颜料和矿物粉调制的朱红色印泥。
部落中所有能抽身的女长老、女匠人、女猎手都围拢过来,好奇地打量着这些陌生物件。
男人们大多在远处修补房屋或清理更大的断木,但也不时向这边张望,眼神复杂。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