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泰诺篇(一)(2/2)
去年的‘胡拉坎’(飓风)卷走了我们三条大独木舟,淹了半个村子,地里的木薯和甘薯全烂了!
冬天饿死了十七个人,其中三个是卡西克的亲生女儿!”
玛拉身后年纪最长的女长老踏前一步,猛地张开双臂,枯瘦的手指指向两侧。
那里依稀可见许多焦黑的木桩残骸,以及半埋在沙里的、碎裂的独木舟船壳。
老妇人眼眶通红,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绝望:
“男人们?哼!风暴来时,他们只会抱着头往山洞里钻!
风过了,又只会举着矛对着邻岛的人吼叫,抢来抢去,死的还是我们的人!
海洋的愤怒,只有我们女人懂!这残忍的决定,也只有我们女人敢做!
不用最纯洁的血去喂饱海神,明年,后年,我们所有人都要被‘胡拉坎’拖进海底!”
她的话语像一把生锈的锯子,撕扯着在场的每一个泰诺女人。
不少人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却无人哭泣。
眼泪早在漫长的、与海洋的残酷搏斗中流干了。
就在这时,晏安怀里的樊星澜动了。
她胡乱抹了把脸擦去狼狈的泪痕,从晏安怀里挣出来,转过身直面玛拉,眼眶还红着,鼻尖也红着,可那双总是盛着星光或笑意的眼眸里,此刻却沉淀出一种罕见的、近乎肃穆的坚定。
“玛拉姐姐,我懂的。”
樊星澜一步步走近,声音还带着一点哭过后的微哑,却字字清晰:
“我懂你们怕飓风,怕辛辛苦苦造好的船被撕碎,怕种了一年的粮食被淹光,怕睡到半夜,房子就被连根拔起,怕睁开眼睛,身边的人就不见了。”
“我也见过海洋发怒的样子。
它掀起的浪,比最高的山还高;
它卷起的风,能吹跑最重的石头。
在它面前,人就像沙滩上的沙砾,渺小得可怜。”
她话锋一转,语气愈发恳切:
“可是,姐姐,你仔细想想,这些年你们献祭这么多孩子,海神可曾真正‘息怒’过?
飓风可曾因为你们献出了最纯洁的血,就绕过你们的村子、你们的船?”
她不等玛拉回答,又快速接道,声音陡然锐利:
“没有,一次都没有。
该来的风暴,还是会来;
该死的,还是会死。
区别只在于,死的是被选中的孩子,还是风暴随机带走的人。
这根本不是平息神怒,这只是……只是把对风暴的恐惧,转移到了更弱小、更无法反抗的生命身上!”
“你胡说!”
那位女长老厉声打断:
“不献祭,海神会降下更大的惩罚!
去年我们献祭晚了三天,飓风就多刮了一整天!”
樊星澜猛地转头看向她,眼神亮得惊人:
“那如果我能告诉你们,飓风到底什么时候来、从哪个方向来、有多大威力,让你们能提前三天、甚至五天,就把船拉上岸,把人撤到高处,把粮食藏进山洞呢?”
祭台上下骤然一静。
一直沉默的晏安从随身的草编囊袋中取出一件物事,那是一个尺余见方的木匣,匣盖透明,隐约可见内里精巧的铜质指针与刻度。
她将其托在掌心,走到樊星澜身侧,指尖在匣侧某处轻轻一拨,“咔哒”一声轻响,木匣顶盖自动滑开,露出里面更为复杂的结构:
一根细长的磁针在某种透明油脂中微微颤动,指向固定的方位;
数层刻满细小符号的转盘彼此嵌套,缓缓自行旋转;
最奇妙的是一根极细的银丝末端悬着一片轻若无物的羽毛,正随着空气中难以察觉的湿度变化,极其细微地上下浮沉。
“此物名‘气象仪’,可观风向、测气温、察湿度、推气压。
风云变幻,海水温度,皆有其征兆可循。
综合推算,可知风暴生成之兆、移动之路、强弱之变。”
晏安将木匣稍稍倾斜,让台上的女人们能看清里面那些精密运转的部件:
“据此仪所示,未来三日,确有一场风暴自东南海面生成,向西北移动,约在第四日拂晓,抵达此岛。”
玛拉和长老们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方小小的木匣上。
那些自行转动的铜盘,微微颤动的银丝,在她们眼中不啻于神迹。
“姐姐,我们赌一次。”
樊星澜趁热打铁,轻轻拉住玛拉未受伤的那节手腕,手指温热,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定的力量:
“未来三日按我们的方法准备,哪些地方绝对不能留人,船该拉到多高的地方,食物该怎么藏,我们教你们。
等这场风暴过去,如果你们的人都活着,船和粮食都保住了大半……就永远,永远,不要再搞这种祭海了。”
海风卷着咸腥的气息,掠过死寂的祭台。
玛拉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樊星澜握住的手腕,而后缓缓抬起眼帘,目光复杂地掠过樊星澜泛红却坚定的眸子,掠过晏安手中那不可思议的“气象仪”,掠过狄金鸾平静包容的注视,落在那个被她们护在身后的小女孩身上。
小女孩不知何时已悄悄挪到了祭台边缘,用一根小树枝专注地在沙地上画着什么。
阳光落在她稀疏的发顶,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她画得很认真,偶尔抬起头冲着玛拉的方向,露出一个怯生生、却干干净净的笑容。
那笑容猝不及防地刺进玛拉心中最坚硬也最柔软的地方。
去年飓风过后,她在被海浪冲得一片狼藉的沙滩上,找到小女儿那只被泡得变形的小小皮鼓时,那孩子最后留给她的,也是这样一个笑容。
“……好。”
玛拉的声音干涩得厉害,缓缓抽回被樊星澜握住的手,却并非拒绝,而是转过身面向台下所有族人,深深吸气,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宣布:
“仪式暂停!所有人听从这几位远方客人的安排!未来三日,她们说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台下先是一片哗然,随即许多女人眼中齐齐爆发出一种近乎灼热的光芒。
那是一种在漫长绝望中突然瞥见一线微光时,迸发出的不顾一切想要抓住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