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阿兹特克篇（终）（1/2）
寅时末，特斯科科湖面上还浮着一层银灰色的薄雾，三条石砌主干道已被洗刷得干干净净。
从特诺奇蒂特兰的金字塔脚下开始，向南通往特斯科科，向西通往特拉科潘，三条道路上铺满了新鲜采摘的万寿菊。
花瓣鲜黄如熔化的日光，在灰蓝色的黎明前铺成一条宽阔而柔软的河流，一直流进尚未完全苏醒的城市心脏。
这并非三城权贵们的命令，而是那些曾在金字塔下跪拜、如今已成为“联合巡逻队”成员的年轻武士们，在换岗后的深夜自发采来的。
他们没读过书，说不清“仪式感”这个词，只是隐约觉得，新火该走一条干净的路。
“以前这条路……”
一位白发老妪被女儿搀扶着，赤脚踩上花瓣。
触感柔软微凉，她低头看了很久，浑浊的眼睛里映着层层叠叠的黄色。
她指着前方一处石板接缝颜色略深的地方：
“以前这里，我父亲被绑着走过去，再没回来。”
女儿握紧她的手。
“现在只有花，妈妈。
以后也只有花。”
老妪弯腰，颤抖着拾起一朵完整的万寿菊，别在自己耳后。
晨风拂过，花瓣轻颤，似在颔首认同。
辰时初，三城中心广场。
祭坛区已被彻底改造。
曾经捆绑俘虏的石柱皆被移走，取而代之的是三座新搭建的木台。
木台不高，只有三尺，台面铺着平整的木板，边缘装饰着新编的蒲草席。
狄金鸾站在左侧木台前方，台上没有珠宝金银，只有三样东西。
第一堆，是今年试验田产出的第一茬改良玉米，金黄的穗子饱满得几乎要爆开，堆成一座小丘。
第二堆，是新引进的“安丰薯”，块茎硕大，表皮紫红发亮。
第三堆，则是用新织机织出的细棉布，一匹匹叠放整齐，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暖白色。
她看向围拢过来的人群，声音清晰平和：
“这些，是献给新火的‘祭品’。
但不是给神明吃的，是给你们看的。
看看土地能给出什么，手艺能做出什么。”
中间木台属于晏安，台上陈列的东西更为奇特。
一架改良圭表的等比模型、一套绘制着新农历和星辰运行图的树皮纸卷、几件用于水利测量的青铜水准仪和量角器，甚至还有一小瓶封装好的水泥熟料样本。
晏安一身素青工装，正俯身调整圭表模型的角度。
她没有说话，但每一个路过的人都能看懂。
这些冰冷精确的工具，才是能真正“预测”季节、“测量”丰歉、“建造”未来的东西。
右侧木台前，穆桂英抱臂而立，身后台面上，整齐摆放着三套铠甲。
一套是大宋不死军的制式玄甲，一套是简化版的轻便皮甲，最后一套是根据阿兹特克武士身材改制、融合了本地装饰的新式护甲。
旁边则是三把刀，钢刀、铁刀，以及一把用新法锻造、更轻更韧的黑曜石复合刀。
“武器不用于战争时，可以用来开荒、砍树、自卫。”
穆桂英随手拿起那把黑曜石复合刀，凌空一挥，刀锋破风发出短暂的嗡鸣：
“从今日起，你们的武力，只对外，不对内；
只守护，不掠夺。”
人群沉默地看着，听着，消化着。
没有血腥的预言，没有恐怖的威慑，只有实实在在的粮食、工具、铠甲。
一种陌生的、扎实的安心感，随着晨光一起，缓慢地浸入这片曾经被恐惧统治的土地。
巳时正，太阳升至天顶。
光线的角度经过晏安三日前的精密测算，此刻恰好垂直洒落在金字塔顶的平台中央。
没有鼓声。
没有吟唱。
没有祭司拖着长腔宣告神谕。
晏安、樊星澜、狄金鸾、穆桂英并肩走上金字塔顶端平台，立于凹面镜支架四周。
晏安上前一步，亲手调整角度。
镜面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目的光斑，随着她细微的挪动，光斑逐渐收束、汇聚，最终在镜面焦点处凝成一颗刺眼到无法直视的炽白光点。
“阿兹特克的旧典记载，每五十二年，当太阳历与圣历重合，便是‘新火典礼’之夜。
全城熄灭火种，祭司在金字塔顶进行活人献祭，而后以燧石击打点燃新火，再分送万家，象征太阳神获得新生之力，世界得以延续五十二年。”
“旧历说，若无鲜血，新火不燃，太阳将永坠黑暗。”
“今日，我们沿用‘新火’之名，但行全新之实。”
说罢，晏安率先抬手，狄金鸾与穆桂英同时将手轻轻按在凹面镜支架两侧特制的卡榫上。
“嗤——”
伴随着一道仿佛什么东西被瞬间灼透的细微声响，那颗凝聚到极致的炽白光点，精准地落在艾草堆的中心，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随即，橙红色的火苗“噗”地窜出，迅速吞没干燥的草叶，燃成一捧稳定、温暖、跃动的火焰。
没有惨叫。
没有血腥。
只有阳光，被人类的智慧与工具驯服、聚焦，转化为最纯净的火种。
“此火，非由神赐，非由血换。”
“此火，源于太阳本身，由透镜聚焦，由人手点燃。
它证明，光与热本为天地所有，只需知晓其理，善用其器，人人皆可取火，无需以命相赎。”
就在火焰升腾至最高的刹那，天地间响起两声悠长的、来自洪荒的叹息。
东方天际，烛龙那庞大到令人窒息的赤色虚影缓缓浮现，并非全貌，只显现出一只半阖的巨目，眸光淡漠地俯瞰着金字塔，俯瞰着那簇新火，俯瞰着下方渺小如蚁的人群。
它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着”。
但每一个经历过那“九次日升日落”恐怖轮回的阿兹特克人，都在此刻感到了一种灵魂深处的颤栗。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确认：
这位掌控光暗的至高存在，正在见证。
与此同时，金字塔西侧的阴影里，饕餮那似羊身人面的诡异虚影悄然凝聚。
它低着头，巨大的鼻孔抽动着，似乎闻到了什么。
而后在万众注视之下，它缓缓走向狄金鸾木台上的那堆玉米，虚化的头颅低下，做出了一个清晰的“啃食”动作。
不是撕咬，不是吞噬，而是像品尝美食般，慢条斯理地“吃”了几口。
随即抬头朝着天空，或者说，朝着烛龙的方向，发出了一声满足的、低沉的呼噜声。
神明认可了新的“祭品”。
“礼成。”
樊星澜的声音经天道之力平和地传入每个人心底：
「此火，非以鲜血点燃，而以阳光汇聚。」
「此火所照之地，当无血祭之哀，无征战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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