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阿兹特克篇(四)(1/2)
卯时初,特诺奇蒂特兰旧粮库前的广场上,连夜运抵的麻袋堆成了齐腰高的矮墙。
袋口微敞,露出里面金灿灿的改良玉米种子,颗粒饱满均匀,一旁另一堆袋子里则装着块茎硕大、表皮紫红的“安丰薯”种薯。
空气中气味混杂,新谷的干燥清香,混着泥土与麻纤维的朴素气息,取代了往日这个时辰弥漫在广场上的、祭坛方向飘来的血腥与香灰味。
狄金鸾端坐于一张临时搬来的长案后,案上整齐摆放着三样东西。
左侧是一摞用特制纸张订成的契约册,右侧是盛着朱砂印泥的陶碟,正中则是一本摊开的、用汉字与阿兹特克象形文字双栏对照书写的《粮种发放与耕作规范》。
她今日衣着格外简素,一袭鸦青棉布长衫,外罩一件半旧的靛蓝比甲,长发尽数绾于脑后,未戴珠翠,仅以一支乌木发簪固定。
这副打扮不像执掌一方经济命脉的大宋皇室尊长,倒像个早起核账的田间女吏。
唯有腰间那枚以金丝嵌北斗七星的玉佩,在偶尔的动作间从衣摆下露出一角,无声地昭示着她的身份。
人群排成长龙,多数是面皮黝黑、手指粗粝的农夫,也有少数穿着相对齐整的匠户。
他们眼睛紧盯着那些粮袋,喉头不自觉滚动,脚下却像生了根,无人喧哗,也无人敢轻易上前。
不远处,穆桂英派来的一小队不死军按刀而立,玄甲默然,目光如炬,无声扫视着人群每一处细微的骚动。
第一个走上前的是位独臂老农,左臂肘部以下空荡荡的,袖管打了个结。
走到案前时,他不敢抬头,死死盯着自己露出脚趾的草鞋。
“姓名,所属氏族,现有田亩,家中丁口。”
狄金鸾照例问询,语气平淡。
天道光团分身微微闪烁,确保双方沟通顺畅无阻。
老农颤巍巍地报上家门,一旁协助的大宋文书官运笔如飞,迅速立下《永不献祭暨粮食生产契约》。
条款简洁冷酷:
一、领种户主暨全户,自此永不参与、支持、隐瞒任何形式之活人献祭。
二、本季收获后,须将三成收成缴入本仓,充作联盟储备及后续种子周转。
三、违约者,终身不得再从联盟任何粮仓领取粮种、口粮及农具,其名张榜公示。
老农盯着契书旁那盒鲜红的印泥,手指在衣角蹭了又蹭,声音发干:
“大人……我……我不识字……”
“无须识字,按印即可。”
狄金鸾命文书官在契书末尾空白处记下老农的名字“科亚特”,天道之力在一侧同步转化为阿兹特克象形文字,随即抬手,示意老农将右手拇指摁入印泥。
“此印一落,契约即成,种子归你,规矩也归你。”
老农颤抖地摁下指印,几乎在他按印的同一瞬,桌后一名书吏便高声唱喏:
“科亚特户,领玉米种五升、安丰薯种三斤、口粮一份——”
早有准备的农技师迅速量出种子,用崭新的麻布袋装好,连同一小袋粗盐、两块火石,一并推到老农面前,效率快得令人恍惚。
“祭司……”
老农抱着种子,忽然想起什么,惶然四顾:
“祭司大人若问起……”
“粮仓归联合管理委员会管辖。”
狄金鸾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中几张隐匿的、属于低级祭司的苍白面孔,声音陡然转冷:
“祭司集团,无权过问粮食出入,无权干涉农户耕作,更无权以任何神谕之名,索取契约规定之外的每一粒粮。”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点契书上一句用最大字体书写的条款:
「神不饮血,土方生金。
尔俸尔禄,民膏民脂。」
“记住,从此往后,让你们吃饱的,不是金字塔顶的神明,是你们自己按印画押的信用,是手里这把种子,是脚下这块地。”
她目光落回老农脸上,语气复归平和:
“去吧,好好种。
秋收时,我要看见你田里的穗子,比神殿里的羽毛冠更沉。”
人群沉默片刻,随即涌上前。
按印,领种,离去。
起初缓慢,随后渐成流水。
许多人在按印前会不由自主望向城市中心金字塔的方向,但最终,生存的引力压过了虚无的恐惧。
那叠契约越来越薄,粮仓前的种子堆越来越小,而一种新的、以“契约”与“粮食”为纽带的关系,正悄然取代旧日以“恐惧”与“献祭”为枷锁的依附。
偶有人低声质疑:
“上交三成……是否太重?”
狄金鸾闻声,抬眼看向发声处,是个面相精明的中年农夫。
她并未动怒,平静反问:
“去岁此时,你收获的粮食,几成归己?几成贡予祭司?几成献于神庙?”
农夫哑然,去岁灾歉,他收成的七成被以各种名目征走。
“三成留作公储,防荒年,修水渠,养巡逻之兵,护你我平安。”
狄金鸾声音朗朗,确保周遭人皆能听见:
“余下七成,尽归你手。
不增新税,不纳血贡。
此重彼轻,你可自行掂量。”
那农夫面红耳赤,再无言语,低头按印。
至辰时末,粮仓前首批契约签署完毕。
三百余户,无一拒签。
狄金鸾起身,揉了揉微酸的腕子,对身旁的主簿淡淡吩咐:
“将今日签契名录誊抄三份,一份存档,一份张贴于粮仓外,一份……送至三城神庙,请各位祭司‘过目’。”
她特意在“过目”二字上,落了极轻微的、冰冷的顿挫。
巳时正,特诺奇蒂特兰城西,毗邻金字塔区的“圣泉”渠首。
这里曾是全城饮水与部分灌溉的源头,一道天然泉眼涌出的水流,经由简陋的石槽和陶管引向各方。
每逢大祭前夕,祭司会在此举行“净水仪式”,将少量人血或象征物滴入泉眼,宣称可“涤净污秽,引神明眷顾”。
久而久之,渠水在民众心中既神圣,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阴森。
此时,旧有的石槽陶管已被尽数拆除。
晏安立于渠首高地,一身便于行动的靛蓝工装沾染泥点,长发束于脑后,俯身审视铺展开的工程图,数十名大宋工匠与招募来的本地石匠、民夫正在她指挥下忙碌。
“泉眼周边三丈,掘深五尺,以烧制陶砖衬砌护壁,隔绝地表污物渗入。”
“主渠自此始,分三道:
一为‘饮水专渠’,陶管深埋,沿途设三级沙石过滤池,终端接入新建公共汲水石台;
二为‘灌溉明渠’,拓宽加深,每百步设分流闸口;
三为‘溢洪暗渠’,雨季分流过剩水量,直导入特斯科科湖。”
她声音清冽,条分缕析。
天道光团悬浮一侧,将她的指令与图纸细节转化为阿兹特克象形文字并辅以图像,投射在一旁新立的木牌之上,以便所有匠人观看理解。
更引人注目的,是渠首旁新立起的一块黑色玄武岩石碑。
碑文由晏安亲拟,以双语刻就:
「水脉公约:
一、本水系由联盟水利司统管,旨在惠民,无关神祀。
二、取水灌溉,须遵轮序,不得私掘暗渠、壅塞水道。
三、凡涉活人献祭、藏匿祭品、传播血祀者,一经查实,立断其户乃至其族用水之权。
四、守约之户,水权永续。」
石碑旁,四名不死军战士与四名新近宣誓效忠的本地武士混编而成的“联合巡水队”,披甲执锐,肃然驻守,脚边摆放着几套崭新的铁制闸门扳手、测量水尺等器具。
工程的效率高得令本地匠夫咋舌。
水泥砂浆的运用使得砖石垒砌速度远超以往,精准的测量工具确保了水渠坡度的均匀。
不到两个时辰,饮水专渠的第一段陶管已铺设完毕,过滤池初具雏形。
午时未至,便有附近人家试探着前来,想如往常般取水。
巡水队长是位被穆桂英亲自说服的前雄鹰战士首领,他上前一步,按新规要求查验户主身份,并指向石碑:
“从今日起,取水须先知晓并遵守此约。
饮水渠尚未通水,灌溉渠可暂供家用,但须记录取水量,日后统一核算。”
来者是一家五口的户主,面对全副武装的巡水队和那块气势凛然的石碑,略显畏缩。
他身后跟着的三个孩子,却好奇地望着那些从未见过的铁制工具和光滑的陶管。
户主硬着头皮嚅嗫道:
“我们……我们家从未参与过献祭,只是以前……要去神殿听训,缴纳‘净水钱粮’……”
巡水队长声音硬朗:
“旧规已废,只要你们家自此严守新约,水管够,且分文不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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