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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阿兹特克篇(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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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末,第一缕天光还未爬上特斯科科湖东岸的山脊,特诺奇蒂特兰的大金字塔下已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昨夜烛龙的龙吟与掌控光暗的恐怖威能,浸透了每个人的梦境。

恐惧需要出口,疑惑需要答案,而维系了五百年的传统,给出了它最直接、也最残酷的回应。

更盛大、更虔诚的血祭。

特诺奇蒂特兰的特拉托阿尼蒙特祖马二世、特斯科科的国王、特拉科潘的领主,以及三城所有高级祭司,皆肃立于祭坛两侧。

特诺奇蒂特兰的查尔丘大祭司站在最前,特斯科科与特拉科潘的大祭司分列左右。

他们脸上涂着混合了人血与朱砂的鲜红油彩,头戴高达三尺的绿咬鹃羽毛冠,手持镶嵌黑曜石与翡翠的权杖,试图用极致的威仪,镇压昨夜滋生的所有不安。

来自不同部落的二十名战俘被压上塔顶,脚踝拴着石球,手腕被浸过水的棉绳紧紧捆缚,勒进皮肉。

八名美洲虎武士分立祭坛四角。

他们是阿兹特克武力的巅峰象征,身披完整的虎皮战甲,头戴露出獠牙的虎首盔,手握近一人高的木质刀身、两侧嵌满锋利的黑曜石片的“马夸威特”,刃口在火把映照下流转着冰冷致命的寒芒。

查尔丘高举双手,开始吟唱那古老、沙哑、充满血腥暗示的祷词:

“第五太阳纪的子民们!黑暗曾试图吞噬光明,但信仰永不熄灭!

今日,我们将奉上最鲜活的祭品,用勇士的鲜血,用心脏的热力,为疲惫的太阳注入重生之力!”

他猛地转身,从副祭端着的金盘中捧起一柄通体漆黑、仅在刃缘处打磨出锋利雪线的黑曜石祭刀,缓步走向第一名战俘。

“太阳将因这份牺牲,而再度辉煌!”

石刀高举,即将刺落。

一道素白的身影,毫无征兆地,从祭坛后方金字塔祭祀殿门的阴影中,缓步走出。

她走得极慢,极稳,赤足踩在冰冷粗糙的石板上,却未发出丝毫声响。

一身毫无纹饰的素白麻衣,在周遭绚烂到狰狞的羽毛冠冕、虎皮战甲与鲜活血肉的映衬下,干净得刺眼,也寂寥得恐怖。

时间仿佛被拉长、冻结。

高举的石刀悬在半空,查尔丘吟唱的尾音卡在喉咙,连风都停止了流动。

樊星澜抬起眼,淡漠的目光掠过狰狞的美洲虎武士,掠过绝望的俘虏,掠过惊愕的蒙特祖马二世,落在查尔丘因震惊、暴怒而扭曲的脸上。

她并未言语,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下,虚虚一按。

八柄“马夸威特”仿佛被无形巨手同时拍落,重重砸地,黑曜石碎片崩裂飞溅。

八名美洲虎武士虎口崩裂,鲜血直流,却僵在原地,无法动弹分毫。

俘虏手腕脚踝上浸水的棉绳,寸寸断裂,断口整齐如刀切。

二十名俘虏茫然地站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逃还是该留。

“外!来!者!”

查尔丘暴怒的嘶吼终于冲破喉咙,因极致的愤怒和某种更深层的恐惧而变调:

“你敢阻挠太阳重生?!你敢亵渎神圣祭典?!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世界会因你而毁灭!!!”

声浪滚滚,传遍广场,引发下方人群一片恐慌的骚动。

樊星澜没有回应,甚至没有多看查尔丘一眼。

她侧过身对着那群茫然无措的俘虏,微微抬了抬下颌,俘虏们便像接到了无可违逆的命令,悄无声息地退向了塔顶边缘的角落。

一股无形的气场以樊星澜为中心弥漫开来,压得塔顶权贵们脊背发寒,膝盖发软,呼吸困难,连最细微的手指挪动都需耗尽全身力气。

不是杀意,不是威慑,而是至高存在对低维世界的自然辐射,如同人类行走时不会在意脚下蚂蚁的喧哗。

晨光,就在这片死寂的压迫感中,艰难地爬上了金字塔的东侧石阶。

巳时正,太阳本该升至天顶,达到一日力量与光热的巅峰,也是血祭高潮、太阳“获得新生”的象征时刻。

但今日的天空,灰蒙蒙的,阳光有气无力,仿佛真如查尔丘所言,因献祭被阻而“疲惫衰弱”。

查尔丘眼中闪过一丝混合着恐惧与病态希望的疯狂:

“看!看吧!太阳因你的亵渎而黯淡!

没有鲜血,世界将重归黑暗!

现在悔悟,献上双倍……不,十倍的祭品,还来得及!”

樊星澜终于动了。

“啪。”

声音清脆,并不响亮。

却如同一个开关,按下了世界的静音键。

“吼——”

震彻灵魂的龙吟从特斯科科湖心炸响,湖水沸腾般翻滚,一道庞大到令人窒息的赤色龙影破水而出,千里龙身舒展开来,赤色的鳞片映着黯淡的天光,瞬间盘踞在金字塔与整个特诺奇蒂特兰的上空。

烛龙垂下那人面巨首,冰冷的金色竖瞳俯瞰塔顶塔下众生,如同俯瞰蝼蚁。

而后,它闭上了右眼。

天地骤暗。

并非是乌云蔽日,而是仿佛无形幕布将太阳本身直接抹去。

正午的炽白光线被瞬间抽离,世界陷入比午夜更纯粹、更令人绝望的黑暗。

唯有烛龙右眼缝隙中流泻而出的冰冷、细微的光芒,勾勒出它恐怖的轮廓。

“太……太阳……被吃了?!”

人群崩溃尖叫。

下一秒,烛龙睁开右眼,闭上左眼。

旭日东升。

并非是从地平线,而是仿佛从烛龙右眼中直接迸发。

炽烈到无法直视的煌煌光芒瞬间刺破黑暗,泼洒而下。

亮度远超寻常正午,照得所有人睁不开眼,皮肤刺痛。

闭右眼,左眼睁。

永夜降临,寒星闪烁。

闭左眼,右眼睁。

白昼骤临,炽日当空。

如此反复,整整三次。

九次光明与黑暗的交替,九次白昼与黑夜的轮回,在短短数十次呼吸内,被任意地切换、涂抹、玩弄。

自然的律法、时间的流逝、世界的常态,在这绝对的力量面前,成了一个可以被随意按下暂停与播放键的拙劣戏剧。

阿兹特克人深信不疑的“太阳自然起落”、“血祭赋予力量”的宇宙基石,在这直观到残酷的“演示”面前,被碾得粉碎。

当烛龙双眼半阖,让世界维持在一个微光的黎明状态时,整个特诺奇蒂特兰,已听不到完整的人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抽泣和牙齿打颤的咯咯声响。

人群成片跪倒。

不是出于敬畏,而是出于认知系统的过载与崩溃。

阿兹特克人的宇宙观,那个精致、脆弱、建立在无数鲜血和恐惧之上的宇宙观,其最核心的基石就是“太阳的自然起落需要鲜血维持”。

这是他们所有仪式、所有战争、所有社会结构的逻辑起点。

而现在,烛龙用最粗暴的方式告诉他们:

太阳可以不需要鲜血。

光明与黑暗可以像呼吸一样随意操控。

你们供奉了五百年、杀戮了五百年、恐惧了五百年的“自然规律”,在更高的存在眼中,只是一个可以随手演示的……把戏。

但总有人不愿醒来。

当烛龙缓缓降回湖面,将天空重新“归还”给刚从东方地平线探出半个弧线的真正的太阳时,查尔丘推开搀扶的副祭,冲到祭坛边缘,指着樊星澜,如同垂死的野兽嘶声嚎叫:

“假的!都是假的!这是恶魔的幻术!血祭是神圣的!是我们与太阳神的契约!

没有心脏,没有鲜血,太阳就会虚弱、就会熄灭!这是刻在太阳历石上的真理!”

他转向下方依旧跪着、但眼神开始重新聚焦的人群,张开双臂:

“族人们!不要被迷惑!想想我们的祖先!

想想五百年来,每一次献祭后太阳都会照常升起!

这就是证明!这就是神与我们的契约!”

人群开始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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