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阿兹特克篇(一)(1/2)
卯时的天光,如同稀释过的靛青染料,堪堪浸透特斯科科湖的雾气。
堤道两侧的芦苇丛还在滴水,通往特诺奇蒂特兰的三条石砌主干道上,夜露尚未干透。
狄金鸾的商队就是在这个时候,化作三股无声的溪流,悄然渗入阿兹特克的三方同盟。
第一股,流进特拉特洛尔科。
这里是中美洲最大的贸易中心,石台连绵如迷宫,棚顶的蒲草还挂着露珠。
来自雨林的翡翠、来自火山的黑曜石、来自海岸的贝壳,在朦胧晨光中泛着冷硬的色泽。
第一支商队在这里卸下了货物。
他们卖的不是寻常东西,大宋的琉璃镜、折叠精巧的铜尺、密封极好的盐罐,每一样都让阿兹特克商人移不开眼。
但真正引起骚动的,是交易时“附赠”的消息。
“听说了吗?”
负责此路的大宋伙计数着可可豆,状似无意地随口提起:
“南边的祭司昨晚观测星象,说‘凶日’要往后延三天。”
接过可可豆的阿兹特克商人手一顿:
“延三天?为什么?”
“因为太阳神厌恶了。”
伙计压低声音,眼睛瞟了瞟不远处开始聚集、准备前往中央广场参加晨祷的人群:
“祭坛上的血太多了,又脏又臭,所以祂不想按时升起来。
血越献,天越黑。”
商人脸色变了,刚想追问,伙计已经转身去招呼下一个客人,只留下那句轻飘飘的话,和比平时多付了半成的“消息费”。
整整一小袋上等可可豆。
不出半个时辰,整个特拉特洛尔科的五千个摊位都在低声议论同一个话题:
凶日延长,是因为神明厌恶血腥。
第二股,渗入奇南帕。
特斯科科湖畔的浮动农田,方格状的芦苇筏上泥土肥沃,玉米苗已蹿到小腿高。
几位农夫正在除草,脚踝浸在微凉的湖水里。
第二支商队走的是亲民路线。
他们在田埂边摆开摊子,展示一种黑褐色的、散发着泥土气息的粉末。
“这是堆肥。”
商队里的农技师比划了一个让阿兹特克农夫瞪大眼睛的高度:
“能玉米长到这么高。”
一位老农蹲下来,抓起一把堆肥闻了闻:
“太阳神……真的厌血?”
“太阳每天升起,是因为它应该升起。”
农技师把一小袋可可豆塞进老农手里:
“而不是因为谁的心脏被挖了出来。”
消息在田垄间传播的速度比在市场上更快。
农夫没有商人那么多算计,他们只关心两件事:
太阳能不能按时升起,玉米能不能按时收获。
第三股,滴进特拉科潘的手工作坊区。
这里遍布黑曜石作坊、羽毛工坊和陶窑。
第三支商队的切入点更刁钻。
他们找上了制作祭祀用陶俑和黑曜石匕首的工匠,用大宋的精细锉刀和打磨石换手艺。
“你们做的匕首,是给祭司用的吧?”
商队里一个面容温和的中年人,一边试用着工匠的黑曜石片,一边闲聊:
“听说最近几次大祭,血滴在祭坛上……颜色不对?”
工匠的手一抖,锋利的黑曜石边缘划破指尖。
他猛地抬头:
“你怎么知道?”
中年人没回答,从怀里掏出一小包止血的药粉递过去。
“用这个,比草木灰好。”
而后自言自语:
“太阳要是真喜欢血,为什么喝了血,天还是阴的?”
三股流言在三个不同的阶层同时发酵,如同三把形状各异的钥匙,试探着阿兹特克社会结构上三道不同的锁。
通往三方同盟都城的丛林小径上,三组“信使”正踉跄狂奔,身上穿着南部附属部落的破旧棉甲,脸上涂着象征灾祸的灰白色条纹,手里捧着染着可疑暗褐色污渍、爬满干瘪蝗虫尸体的玉米穗。
他们是穆桂英亲自挑选的不死军精锐,此刻扮演的是刚从蝗灾与绝望中逃出的报丧人。
“祭司大人!”
为首的信使扑倒在特诺奇蒂特兰的大祭司面前,声音嘶哑:
“按照您传授的仪式,我们在金字塔顶献祭了五十个战俘!
可第二天……蝗虫还是来了!太阳还是暗的!”
大祭司查尔丘盯着那些蝗虫尸体。
按照神圣历法,献祭五十名战俘足以平息任何天灾。
除非……
“除非神明不收了。”
信使抬起头,眼泪混着脸上的灰白色条纹流下来:
“祭司大人,我们的部落快饿死了!
是不是……是不是太阳神已经厌弃了我们?”
同样的一幕在特斯科科和特拉科潘同时上演。
细节略有出入,有的说是献祭后立刻暴雨倾盆冲毁了祭坛,有的说是在剖心时黑曜石匕首突然断裂……
但核心信息完全一致:
血祭失效了。
查尔丘挥手让信使退下,走到神庙的露台,俯瞰下方正在扩散恐慌的城市。
作为侍奉太阳神托纳提乌七十年的最高祭司,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件事的严重性。
阿兹特克人的宇宙观建立在脆弱的平衡上。
第五太阳纪终将毁灭,唯一推迟末日的方法就是用鲜血滋养太阳,让它有力气每天从东方升起。
如果血祭失效,那意味着平衡已被打破,第五太阳纪的终结……可能提前了。
“召集所有祭司。”
他转身吩咐副祭:
“午时前,我要知道三座城邦所有异常征兆的报告。”
副祭迟疑了一下:
“大人,那些东方商人的流言……”
“流言是风。”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