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暗夜星火（2/2）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是《孟子》中的篇章！

李驼子不识字，这句子，是前些时日，他那在“风筝学堂”偷学了几日的孙子，回家后兴奋地念给他听的。他只觉得这话听着提气，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正合这塞外苦寒之地人们的心性。如今镇子上空气氛紧张，听说厂卫要来清查“邪书”，他心中憋闷，便借着这打更的由头，将这句子一遍遍地念了出来。

他不懂什么文道，也不知道这话与那北凉的林先生有何关联。他只是觉得，在这黑暗而压抑的夜里，敲着梆子，念着这能让人挺直腰杆的话，心里便踏实许多。

“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梆声与诵经声交织，回荡在清冷的夜空。一些尚未入睡的军户，一些蜷缩在避风处的流浪者，都听到了这奇异而坚定的声音。他们或许不懂全文，但那“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的坚韧，却仿佛一道微光，照进了他们被苦难磨砺得近乎麻木的心。

数日后，一份来自该军镇的西厂密报，摆在了曹正淳的案头。其中在汇报当地“邪文流毒”情况时，有一段颇为无奈的记载：

“……更夫李驼子，每夜巡更，皆口诵邪句，什伍‘天降大任’云云，蛊惑人心。卑职屡次呵斥禁止，然其充耳不闻，依旧故我。若强行抓捕，恐激民变。此等邪音，依附陋俗，如同附骨之疽，实难禁绝……”

报告的末尾，那西厂探子用近乎懊恼的笔触写道：“邪音难禁。”

是的，难禁。

当文字不再是纸上冰冷的符号，当道理化作了街头的糖画，融入了劳作的号子，藏身于织锦的纹理，变成了银针下的感知，回荡在茶楼的故事里，甚至融入了一个更夫夜巡时的梆声……它便已不再是能被简单查抄、禁止的“物”。

它成了流淌在血液里的记忆，成了回荡在灵魂深处的共鸣，成了暗夜中，无数普通人自发守护的星火。

清洗的风暴依旧在继续，各地仍有文道据点被拔除，有人被投入监牢。

但，更多的“护灯人”在默默站出，更多的“梆声诵经”在不同角落响起。

这星火，微弱，分散，却顽强地，在帝国最深的夜里，闪烁着，蔓延着。

因为它们守护的，不是某个人，不是某种学说，而是人心深处，对光明、对道理、对挺直脊梁做人的，最本能的渴望。

暗夜愈深，星火愈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