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清醒的碎片(1/2)
意识像被打碎的镜子,每一片都折射着不同层面的光怪陆离,缓慢地、带着刺痛地重新聚合。
林砚首先恢复的,是身体的感觉。并非完整的掌控,而是一种沉重的、近乎麻木的知觉回归。他感到自己躺在一处并不柔软的地方,身下的粗糙织物摩擦着背部皮肤,带来细微的刺痒。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气味:消毒剂的刺鼻、血液的微甜、伤口腐败的隐约腥臭、还有一丝……奇异的、仿佛雨后泥土与朽木混合的清新气息,微弱却顽强地穿透其他味道,带来一丝珍贵的平和。
然后是声音。不再是意识深海中那种宏大、混沌的能量轰鸣或古老回响,而是具体的、人间的声音。近处有压抑的呻吟,布料摩擦的窸窣,金属器械轻碰的叮当,还有……平稳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就在身侧不远。远处则隐约传来零星的敲打声、模糊的对话、以及一种持续低沉的、仿佛机器运转的嗡鸣。
最后是视觉。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他用了几乎全部的意志力,才让它们掀开一条缝隙。光线昏暗,带着一种不健康的暗红色调,从蒙尘的窗户透进来,将室内简陋的轮廓勾勒得模糊而扭曲。他看到低矮的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和裂纹,看到旁边简陋支架上挂着的半空输液袋,看到不远处一个佝偻的背影(是芳姐?)正在小心翼翼地给另一个人(老枪?)擦拭额头。
视线移动,缓慢而艰难。然后,他看到了她。
苏眠坐在离他不远的一张同样简陋的“床”上,背靠着堆高的背包和被褥。她的脸色在暗红天光下显得异常苍白,几乎透明,嘴唇干裂,没有血色。右肩处,空荡的衣袖被仔细固定着,那份缺失在昏暗光线下依旧触目惊心。但她坐得很直,背脊挺着一种近乎倔强的弧度,左手搁在膝头,手里拿着一块写字板,目光低垂,眉头微蹙,全神贯注。
她的侧影在昏暗中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孤独。仿佛扛着无形的千钧重担,却连依靠一下墙壁的力气都舍不得用。
(她还活着……还在撑着……)
这个认知像一股温热的暖流,冲破了意识回归带来的滞涩与冰冷,也让那些在“深海”中徘徊时感受到的巨大焦虑和牵挂,稍稍落定。
他想开口,想叫她,想问问现在是什么情况,营地怎么样了,其他人……但喉咙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只能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尝试移动手指,那只一直握着静渊之钥的手,传来清晰的触感——剑柄冰凉而温润的木质纹理,金属配件的棱角,还有……一丝极其微弱、却稳定持续的脉动,正通过掌心,与他缓慢复苏的心跳隐隐共鸣。
剑还在。连接还在。
就在这时,苏眠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了过来,瞬间与林砚刚刚聚焦、尚且涣散的视线撞在一起。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脸上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混合着惊愕、难以置信和如释重负的复杂神情,随即被惯常的冷静迅速覆盖。但那瞬间的眼神波动,像一道闪电,清晰地映在林砚的视网膜上,也落进他初醒的心里。
“你醒了。”她的声音嘶哑,干涩,却异常平稳,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但她放下写字板,试图起身的动作,却因为牵动伤口而几不可查地滞了一瞬,眉头也飞快地蹙了一下。
“别动。”林砚终于挤出了两个完整的字,声音同样嘶哑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他看到她想过来,也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光是维持清醒和简单的感知,就已经耗尽了刚刚聚拢的一点力气。
苏眠的动作停住了,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评估他真实的状况,然后缓缓地、重新靠了回去,只是身体微微向他这边倾斜了一些。
“感觉怎么样?”她问,目光扫过他依旧苍白的脸,落在他握着剑柄的手上。
“……还行。”林砚勉强吐出两个字,随即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和恶心袭来,眼前阵阵发黑。身体的极度虚弱和意识强行回归带来的排异反应,正在加倍反噬。他闭了闭眼,深呼吸,强迫自己适应。“多久了?”
“从你彻底失去意识到现在,大约三十八小时。”苏眠的回答简洁精确,“‘吞渊’的第一次大规模意识冲击发生在二十八小时前,我们击退了它的第一波衍生体攻击,但损失惨重。营地还在,但围墙受损,物资紧缺,伤亡……很大。”
每一个词都像冰冷的石子,投入林砚初醒的、尚且敏感的意识湖泊。三十八小时……“吞渊”已经发动了攻击……损失惨重……他能从她极力平静的语气下,听出那份沉重。
“节点……‘回声泉’……”他更关心这个。那是营地能否存续的关键,也是他沉入意识深海所维系的东西。
“还在。”苏眠的眼神微微亮了一下,“多亏了你。韩先生推测,你在无意识状态下,稳定甚至强化了节点与某些更深层地脉的连接。在我们失去‘过滤场’后,是节点自身散发的稳定频率,为我们保留了最后一块相对清净的区域,削弱了‘吞渊’的精神压迫和污染侵蚀。”
她顿了顿,补充道:“但也因此,我们可能成为了更醒目的‘目标’。‘吞渊’对稳定能量源的渴求,可能会让它更专注地看向这里。”
利弊相生,福祸相依。林砚立刻明白了现状。他维系了生机,也引来了更大的危险。
“陈序……”他想起了昏迷前最后接触到的、那个冰冷而精密的意识波动,以及随后收到的警告和技术支援。
“他有联络,提供了关键情报和临时技术方案。合作限于情报共享与技术避险支援,他划清了界限。”苏眠快速总结,“另外,西北方向出现了新的威胁,自称‘升华教团’,疑似‘老板’残余势力,使用精神控制和诱导技术,正在扩张。”
内忧未平,外患又添。林砚感到刚刚聚集起来的一点力气,正在被这严峻的现实快速消耗。
“你……”苏眠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你在那种状态下,是不是……看到了什么?或者感觉到了什么不同?你昏迷时,说过‘深根在动’、‘星图暗了’。”
深根在动……星图暗了……
那些在意识深海边缘闪回的碎片,随着苏眠的提问,再次模糊地浮现。不再是完整的图景,而是强烈的感觉印记:地底深处那些古老脉络(深根)传来不安的、被强行扰动的震颤;意识中那片由静渊之钥和多次共鸣构建的、指引“源点”的朦胧“星图”,其背景的“星光”似乎正在被某种庞大的阴影缓慢遮蔽、侵蚀,变得晦暗不明……
那不是“吞渊”的污浊红光,而是另一种更加深沉、更加……空寂的“暗”。仿佛宇宙背景辐射中混入了不谐的杂音,或者星辰的光芒穿过了某种正在积聚的、无形的尘埃云。
这感觉难以用语言精确描述,且伴随着强烈的不祥预感。
“地下的古老脉络……在‘吞渊’的消化活动和地脉痉挛影响下,变得不稳定。”林砚艰难地组织着语言,每个字都像从干涸的井里费力汲取,“‘星图’……我感知到的、关于‘源点’分布的能量指引图景……它的‘背景光’在变暗。不是消失,是被……干扰,或者遮蔽。有什么东西……在影响整个地脉能量场的‘底色’。”
他看向苏眠,尽管视线依旧有些模糊,但眼神极其严肃:“这不只是‘吞渊’的问题。‘吞渊’是创口上的寄生虫,在消化和污染。但‘星图’变暗……可能意味着,它所依赖的、更深层的能量基础或者信息场……正在发生某种更根本的、我们还不理解的变化。”
苏眠的眉头紧紧锁起。林砚带来的信息比她预想的更加抽象,也更加令人不安。一个“吞渊”已经让营地濒临绝境,现在又出现了可能影响全局的、更深层的“背景变化”?
“和‘星空共鸣’有关吗?”她突然想起陈序情报中提及的、韩青也偶尔提到的那个古老概念——宇宙能量与地脉的周期性互动。
“……不确定。”林砚摇头,动作轻微,却引来一阵眩晕,“感觉……不像自然的周期。更像是……某种外源性的干扰,或者……某个庞大系统进入异常状态的征兆。”
外源性干扰?庞大系统异常?
这两个词让苏眠背脊发凉。如果“吞渊”是地球本身的“伤口感染”,那么林砚感知到的“星图暗化”,会不会是来自星球之外的……某种影响?或者是地球这个复杂生命-能量系统本身,因为“创口”和“寄生虫”的持续活动,而开始出现系统性的故障征兆?
无论哪种,都意味着他们面临的,可能是一场超越局部生存、关乎整个生态圈或星球状态的、更深远的危机。
“你现在能做什么?”苏眠问出了最实际的问题。理论上的危机再可怕,也需要当下的应对。
林砚尝试感应了一下自身状态。精神力依旧枯竭,如同被暴风雨席卷过的焦土,只剩下零星几点湿痕。与静渊之钥的连接还在,但与“回声泉”节点、与那些古老脉络的“桥接”,此刻感觉极其微弱且不稳定,仿佛随时会断裂。他能感觉到节点依旧在运作,提供着宝贵的稳定场,但那连接本身,似乎因为他的意识强行抽离而变得岌岌可危。
“需要时间恢复……重新稳定连接。”他如实说,声音里带着无奈的虚弱,“强行维持或做更多……可能会让连接彻底崩溃,节点也会受到影响。”
也就是说,在相当一段时间内,他无法再像之前那样,作为主动的“调和者”或“守护者”去介入能量层面。他只是一个重伤初愈、需要被保护的伤员,最多能凭借与静渊之钥的固有联系,提供一些被动的预警和模糊的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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