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负薪前行(1/2)
暗红色的天光,仿佛一块不断渗出脓血的陈旧伤疤,死死黏在旧港区东南方的天际线上。一夜过去,它非但没有随着时间流逝而淡化,反而在晨昏交替的微妙时刻,显得愈发浓郁、愈发不祥。那光线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黏稠的穿透力,能轻易越过废墟的遮挡,将营地的每一处角落都染上一种病态的铁锈色泽,连呼吸间都似乎带着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腥与焦灼混合的怪异气息。
“初火营地”像一艘在血色迷雾中搁浅的破船,勉强维持着轮廓,内里却满是裂痕与呻吟。二级戒备提升至临战状态带来的短暂行动力,在漫漫长夜的消耗和远方持续的精神压迫下,正迅速褪去,露出底下更深沉的疲惫与恐慌。加固围墙的敲打声变得稀疏而无力;巡逻队员的脚步越发沉重,眼窝深陷,目光时不时失神地飘向那片红光;负责清点物资的人对着空了大半的仓库和寥寥几箱药品发呆;孩子们被紧紧搂在怀里,连哭闹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小动物般的、不安的呜咽。
医疗室成了这艘破船最疼痛的舱室,汇集了几乎所有的苦楚与不确定性。空气里弥漫着高烧的燥热、伤口腐败的微甜、消毒剂的刺鼻,以及一种无声的、关于生存几率的沉重博弈。
林砚靠坐在墙边,身下的地铺粗糙冰凉。吴医强制注射的药物带来了一小段昏沉,但代价是醒来后更深的虚脱感和仿佛从骨髓深处渗出的寒意。胸口依旧闷痛,每一次心跳都像在撞击一处未愈合的裂伤,牵扯着整个上半身的神经。他闭着眼,大部分意识却清醒得可怕,如同悬浮在一片漆黑的冰湖上,清晰感知着自身与周遭的一切。
最揪心的感知来自布帘之后。苏眠那团银白色的火焰,在过去几个小时的昏睡中并未得到真正的安宁,反而像风中残烛,明灭不定,挣扎在熄灭的边缘。高烧持续炙烤着她的意识,那火焰的边缘呈现出一种不稳定的、仿佛要融化的涣散感。右肩残端对应的意识空洞,不再仅仅是缺失的虚无,而是被一种灼热、肿胀、带有尖锐刺痛的“存在感”所填充——那是身体在疯狂抗议失去的部分,是神经错误传递的信号风暴,也是感染可能正在蔓延的警报。她的意识核心,那点与静渊之钥连接的微弱律动,变得极其飘忽,时而急促如鼓点,时而缓慢得几乎停滞。偶尔,会有一股极其微弱的、带着巨大困惑和痛苦的精神涟漪荡开,那是她在谵妄的深渊边缘,无意识地触碰到了“右手不存在”这个残酷事实时,灵魂发出的战栗。
林砚能做的,只是通过静渊之钥,持续不断地输送着最温和、最纯净的“调和”安抚频率。这频率无法退烧,无法消除幻痛,甚至无法真正触及她混乱的意识深处,它只是一道恒定、平和、绝不停歇的“背景音”,一道告诉她“我在这里,坚持住”的无声承诺。这消耗对他本就枯竭的精神是持续的榨取,但他别无选择。每一次感受到那火焰的摇曳加剧,他的心就随之沉下一分。
隔壁,老枪的生命体征在吴医的全力维持下勉强平稳,但意识依旧沉在冰冷的深渊,偶尔的呓语只剩下破碎的词汇:“根须……缠绕……井里有光……” 更加破碎,也更加令人不安。猴子在药物的帮助下睡了几个小时,此刻已醒来,正沉默地帮助芳姐整理所剩无几的医疗用品,动作机械,眼神却比昨夜多了几分死寂般的沉静,那是巨大恐惧和悲伤沉淀后的麻木。王猛那边,颅压数据依旧在危险的红色区间边缘徘徊,像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炸弹。
而窗外,那暗红色的光,如同有生命的脉搏,缓慢而沉重地搏动了一下。
这一次的搏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仿佛不是光线在变化,而是某个庞然巨物的心脏,在遥远的地底深处,收缩了一次。
营地里的恐慌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死水,骤然荡开更激烈的涟漪。压抑的抽气声、低声的惊呼、物品失手落地的声音隐约传来。连医疗室内,吴医、芳姐、周毅,甚至刚刚进来的韩青,动作都停滞了一瞬,脸上血色褪尽。
林砚猛地睁开眼,望向窗外。那暗红色的天际,在刚才那一记清晰的“搏动”后,似乎……更厚重了?仿佛有更多的、不可见的物质,正从“锚点-γ”的方向被蒸发、被转化、然后汇聚到那片光晕之中。
静渊之钥在他掌心传来一阵清晰的、带着警惕与排斥意味的震颤。剑身与地脉连接最深,它对这种违背自然韵律、充满掠夺与扭曲意味的“搏动”,反应最为直接。
“能量读数……”周毅的声音干涩,他扑到数据板前,手指颤抖着调出实时监测曲线,“又……又攀升了!环境辐射强度升高了百分之十五!生物信息素浓度翻倍!那个精神压迫波段……振幅在加大!覆盖范围好像在……扩散?”
韩青快步走到窗边,眯起眼,极力远眺,又回头看向周毅屏幕上复杂滚动的数据,脸色变得极其难看。“这不是简单的泄漏或失控……这是有节奏的、强化输出。‘诺亚’和‘少校’……他们可能进入了实验的下一阶段,或者,那个被‘喂养’的东西……对‘食物’的渴求在增加,导致了抽取和转化效率的被动提升。”
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都意味着“锚点-γ”的危险性正在指数级增长,而留给营地的时间,正在被加速压缩。
“回复陈序的信号……发出去了吗?”林砚收回目光,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可控的事务上。身体的极度不适和远方的威胁像两把锉刀,打磨着他的意志。
“刚发出不久。”周毅定了定神,回答道,“利用黎明前环境干扰相对较小的窗口,压缩了发射时间,功率压到最低。按他的信号特征和距离估算,如果他那边有接收并立刻回复……最快可能在未来几小时内有反馈。但我们无法确定他是否会回复,或者何时回复。”
这是一场单向的、充满不确定性的投石问路。
“转移路线的侦察呢?”林砚看向刚刚汇报完猴子已经准备就绪的周毅。
“猴子已经和‘石盾’出发了,轻装,只带了基本侦察装备和三天的口粮。”周毅调出地图,“他们计划沿着旧港区西北边缘的废弃铁路线迂回,避开已知的危险区域,重点勘察我们预设的第一、第二转移路线的实际通过性和几个备选隐蔽点的状况。约定每六小时尝试用低功率脉冲发送一次安全信号,如果超过十二小时没有信号……我们就启动应急程序。”
每一句安排背后,都是冰冷的概率和沉重的代价。
林砚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感到一阵更深的眩晕袭来,眼前微微发黑。他知道这是身体发出的严重警告,但他不能现在倒下。
“林医生,你必须再休息一会儿。”吴医走过来,语气不容置疑,手里拿着一支新的营养剂,“你的脸色比苏警官好不了多少。再这样硬撑,不用等外面的威胁,你自己就先垮了。”
这一次,林砚没有拒绝。他接过药剂,自己推进静脉。冰凉的液体流入,带来短暂的清醒,随即是更汹涌的疲惫感。他确实需要哪怕片刻的、真正的休息,来应付接下来可能出现的任何变故。
“吴医,这里交给你和芳姐。周毅,韩先生,你们继续监控所有数据,尤其是‘锚点-γ’和‘回声泉’节点的任何变化。陈序那边一有回复,立刻叫醒我。”林砚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带着气音,“另外……生存会的各项准备,按计划推进,不要停。”
说完,他不再强撑,缓缓向后靠去,闭上眼睛,几乎是立刻就被深沉的倦意和药物的力量拖入了半昏迷的睡眠。
睡眠并不安宁。
破碎的梦境如同浑浊的潮水,将他卷入光怪陆离的碎片之中。他时而在冰冷的手术台上,看着自己的双手被无形的力量剥离,鲜血淋漓;时而在无尽的黑暗地脉中穿行,听到四面八方传来沉重如擂鼓的“吞咽声”;时而看到苏眠站在远处,右臂完好,微笑着向他挥手,下一刻那手臂却化作飞灰,她踉跄倒下,被暗红色的光芒吞噬;时而又回到大学实验室,与陈序并肩看着复杂的能量模型,陈序转过头,半边脸是熟悉的冷静,另半边却变成了精密冰冷的机械,嘴唇开合,说出的却是猴子带回来的呓语:“根须……深井……心跳……眼睛……”
这些梦境混乱而压抑,仿佛是他潜意识里所有恐惧、焦虑和未解谜团的疯狂投射。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摇晃将他从噩梦中拉出。
“林医生……林医生!醒醒!”是周毅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透着一种奇特的紧绷感。
林砚费力地睁开眼,医疗室内光线依旧昏暗,但窗外暗红色的天光似乎更浓了,将室内染上一层诡异的暖调,却丝毫不能带来暖意。他感到喉咙干得像要裂开,全身的骨头都在酸痛。
“怎么了?”他撑起身体,立刻被周毅扶住。
“陈序……回复了!”周毅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将数据板递到林砚眼前。
屏幕上是另一串更加复杂、嵌套层级更深、但结构无比精密的数学模型和能量结构图谱。与之前发送的“考题”相比,这次的回复更像是一份严谨的学术论文反馈。
“他……他不仅对我们提出的公式修正给出了验证和补充,还对我们抛出的‘污染频率净化’难题,提出了一个……一个极其大胆的猜想模型!”周毅指着屏幕上那如同星辰运转般绚烂而复杂的动态图示,“看这里!他认为‘污染’本质上是异种频率对原有信息结构的‘覆盖’与‘扭曲’,净化并非简单的‘消除’,而是需要找到一个能同时与污染频率和原始纯净频率产生‘谐振干涉’的‘第三频率’,通过精妙的干涉效应,将污染‘剥离’或‘转化’!他甚至……给出了基于‘地脉基频谐波’和‘特定恒星能量残余’构建这种‘第三频率’的理论框架!”
韩青也凑在旁边,眼镜后的眼睛瞪得极大,呼吸急促:“天才……简直是天才般的构想!虽然只是理论框架,缺少关键参数和实操细节,但方向……方向很可能是对的!这比我们‘共研会’历史上任何关于能量净化的设想都要……都要深刻和大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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