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黄亦玫的冷静,白晓荷的冷茶,陈疏影的沉默(2/2)
她说着,目光扫过这片小小的庭院,扫过画架上那片炽热的晚霞,最后落在端着茶杯、静静站在一旁的庄国栋身上。
“庄国栋会陪我画画,陪我折腾这个院子。”她嘴角泛起一丝真切的笑意,那笑意是苏哲很多年未曾在她脸上看到过的松弛与温暖,“乐瑶也经常来看我,叽叽喳喳的,说些娱乐圈的趣事,虽然吵,但这院子里有了她的声音,才觉得是活的。”
她每说一句,我的心就沉下去一分。她不是在炫耀,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她已然拥有,而我却永远无法再给予的事实。
“我们吵过,闹过,在法国也吃过很多苦,”她继续说道,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经历风雨后的释然,“但现在这样,挺好。真的,苏哲,我很久没有觉得这么……安心了。”
安心。
这个词像一块巨石,砸在我心上。我想起苏氏老宅那永远萦绕的冰冷气息,想起会议室里永无休止的明争暗斗,想起母亲病榻前那沾着血的遗嘱……我的世界里有财富,有权势,有世人艳羡的一切,唯独没有“安心”。
黄亦玫看着我脸上变幻的神色,轻轻叹了口气。她放下画笔,在那条斑驳的围裙上擦了擦手,虽然依旧擦不干净那些顽固的颜料。然后,她朝着我走了过来。
没有靠近,只是停在了几步远的地方,目光平静地看着我,仿佛要将我此刻的仓皇、失落、以及那份连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羡慕,都看得清清楚楚。
“苏哲,”她又叫了一次我的名字,这一次,语气里带着一种决然的意味,“你该回去了。”
她抬起手,指向来时的那条路,指向那个我来的方向。
“你的家人,还在等你。”
然后,她收回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心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我耳中,每一个字都像敲碎冰面的石子:
“我的家人,也在等我。”
说完,她不再看我,转身,走向那间亮着温暖灯光的屋子,步伐稳定,没有一丝留恋。庄国栋跟在她身后,在进门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依旧平静,带着方才未散的怜悯,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
一声轻响,木质房门在我面前合拢。
暮色渐渐笼罩下来,庭院里的光线变得柔和,画架上那片燃烧的晚霞也仿佛失去了些许光彩。
我缓缓转身,走向自己的车。引擎发动的声音在静谧的郊外显得格外刺耳。
后视镜里,“栖心小筑”的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了蜿蜒的道路尽头。
那扇门关上的,不仅仅是一个空间。
是一个时代,一段过往,一种我苏哲穷尽一生,或许都无法真正理解和拥有的,名为“幸福”的可能。
夜深得像一潭浓得化不开的墨。
劳斯莱斯幻影像一尾沉默的黑色大鱼,滑入苏氏老宅那沉穆的阴影里,最终停稳。我推开车门,微凉的、带着湿意的夜风瞬间包裹了我,将我从外面那个充斥着算计、残余激情与冰冷现实的世界,暂时拉回到了这个被称为“家”的结界。我下意识地松了松领带,那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却并未因此而真正松弛。
宅邸内部,只余下几盏壁灯散发着昏黄而克制的光晕,如同守夜人疲惫的眼睛。巨大的空间在夜色里显得愈发空旷寂静,白日里属于苏靖尧的童言稚语和嬉闹声早已沉寂,只有古老的座钟在角落发出规律而沉闷的滴答声,丈量着这凝固的时光。
我脱下外套,福伯如常地无声接过,没有多余的问候。我的脚步有些沉,没有立刻回卧室,也没有去书房,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走向了主客厅。
然后,我看到了她。
陈疏影。
她没有睡,独自一人坐在客厅那巨大的、意大利真皮沙发的一角。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真丝睡袍,质地柔软光滑,在昏暗的光线下流淌着类似珍珠的微光。睡袍的带子松松地系着,勾勒出她纤细而挺拔的腰身。她微微蜷着腿,膝上摊开着一本厚重的精装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书页上,指尖莹白。
她身旁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温暖的、带着一圈柔和光晕的灯光,如同舞台上的追光,精准地打在她的侧脸上。那光勾勒出她饱满的额头,挺直的鼻梁,以及那总是带着一丝疏离弧度的唇线。她的侧脸在光影下,像一幅精心描绘的工笔画,每一笔都恰到好处,完美得没有一丝烟火气,却也……冰冷得没有一丝活气。
她似乎看得入神,又或者只是在出神,连我走近的脚步声都未曾惊动她。
我在她身旁的沙发上坐下,柔软的皮质微微下陷,发出细微的声响。
这时,陈疏影才仿佛从另一个世界被拉了回来。她缓缓地,合上了膝头的书,发出轻微的“啪”声。动作优雅,不急不缓。然后,她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我脸上,那眼神里没有询问,没有关切,甚至没有等待,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早已洞悉一切的淡然。
“妈今天问我,”她开口,声音如同她的人一样,清浅,平稳,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复述一段与己无关的台词,“靖尧,将来能不能继承苏家的长房。”
她的话语,像一颗被投入绝对零度空间里的石子,没有激起任何涟漪,却让周围的空气瞬间又降低了几度。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猝然攥紧。母亲病榻前的叮咛,会议室里子女间无形的硝烟,此刻以这样一种平静到残酷的方式,再次被摆到了我的面前。
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陈疏影,看着她那在灯光下完美得不真实的脸庞。
陈疏影并没有等待我的回应,她继续说了下去,语气依旧平淡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我跟她说,苏家的事,我不掺和。”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穿透了我,看向了更遥远的、未知的将来,然后,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补上了后半句,如同在宣读一个早已做出的、不可更改的决定:
“靖尧,也不会掺和。”
这句话,像一道冰冷的闸门,轰然落下。它不仅仅是对婆婆试探的回应,更是对苏家那庞大而诱人的财富与权力,一次彻底的、毫不犹豫的切割与摒弃。她为她自己,也为她年幼的儿子,划下了一道清晰无比的界限。
我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被看穿一切的狼狈,有对这份清醒决绝的震动,或许,还有一丝……连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排除在外的失落。
我看着陈疏影放在沙发上的手,那双手白皙,纤细,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一股强烈的冲动,让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伸出手去,握住那只近在咫尺的手。仿佛只要握住,就能从这片冰冷的决绝中,汲取到一丝虚假的温暖,证明我们之间,并不仅仅是……合作关系。
我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向着她的手背靠近。
然而,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微凉的肌肤时,陈疏影的手,却极其自然,又极其迅速地,轻轻避开了。
那动作幅度很小,甚至没有带起什么风声,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将两人之间那本就遥远的距离,拉得更开,更决绝。
她抬起眼,再次看向我。那双清澈平静的眼眸里,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怒意,也没有矫情的羞涩,只有一种彻底的、近乎残忍的坦诚。
“苏哲,”她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依旧平稳,却像淬了冰,“我们是联姻。”
她陈述着这个我们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事实,仿佛在提醒我,也像是在提醒自己。
“你清楚,”她顿了顿,目光毫不闪躲地迎视着我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我也清楚。”
然后,她给出了那个避开他触碰的理由,那个将他们关系本质赤裸裸剥开的结论,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得让苏哲几乎无法呼吸:
“所以,没必要……装恩爱。”
“装恩爱”。
这三个字,像三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破了我心中最后一点残存的、连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幻想。是啊,装。我们之间所有的“相敬如宾”,所有的“默契配合”,在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里,或许都只是一场心照不宣的、为了维持体面而进行的表演。
就在这一刻,窗外,酝酿了整晚的雨,终于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雨点起初稀疏,很快便密集起来,噼里啪啦地打在巨大的落地玻璃窗上,发出急促而单调的声响。水痕纵横交错,扭曲了窗外沉沉的夜色,也扭曲了玻璃上倒映出的、我们两人疏离而沉默的身影。
客厅里,只剩下雨声,和那座钟永恒的滴答声。
我伸出的手,就那样僵在了半空中,片刻后,缓缓地,有些无力地收了回来。
我没有说话。
陈疏影也没有。
两人就那样并排坐在宽大的沙发上,近得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清冷的乳木香气味,却又远得仿佛隔着一整条银河。
窗外的雨,下得喧嚣而冰冷。
而我们之间的沉默,却比这场突如其来的夜雨,更冷,更沉,更令人窒息。
这沉默,是界限,是共识,也是我们这场始于利益、或许也将终于利益的婚姻,最真实、也最苍凉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