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病房里的诀别(1/2)
私人医院顶层的病房,此刻像被无形的手抽走了所有声音,只剩下生命监测仪器那规律而冰冷的“嘀嗒”声,如同为一场即将落幕的漫长戏剧,敲着最后的、催命的节拍。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顽固地穿透了试图掩盖一切的昂贵香薰,与死亡特有的、带着铁锈般的衰败气息混合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所有人都来了。
我站在病床床尾,像一尊被钉在地上的雕像,目光死死锁在母亲那张已然脱相的脸上。曾经那个精明、强势的苏家老夫人,如今只是一把轻飘飘的、裹在宽大病号服里的枯骨。她的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像是耗尽了她积攒许久的全部力气,发出嘶哑艰难的气音。
苏乐仪站在床的右侧,紧挨着不知何时也已赶到、默默站在一旁的黄亦玫。苏乐仪的脸上没有了平日商场上的冷冽,只剩下一种紧绷的、近乎空白的苍白,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黄亦玫则微微侧着头,目光复杂地落在病床上那个曾是她婆婆的老人身上,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爱,只有一种物是人非的苍凉。
白谦站在左侧,离床稍远一些,身姿依旧挺拔,穿着熨帖的深色西装,但垂在身侧的手却无意识地攥紧了,指节泛白。他的目光低垂,落在光洁的地板上,仿佛那里有什么极其吸引他的东西。
陈疏影带着苏靖尧站在更靠门的位置。她穿着一身素黑的连衣裙,神情是一贯的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似乎也藏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波澜。年幼的苏靖尧似乎感受到了空气中不同寻常的凝重,不安地依偎在母亲身边,小手紧紧抓着陈疏影的衣角。
病房里光线昏暗,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昏黄的光晕将每个人脸上那压抑的悲伤、复杂的思绪,都勾勒得无比清晰。
忽然,病床上的苏母,那一直紧闭着的眼睛,极其困难地,颤抖着睁开了一条缝隙。浑浊的眼珠缓慢地转动着,仿佛在用最后一点生命力,寻找着什么。
她的目光,先是极其缓慢地,落在了白谦身上。
那只枯瘦如柴、布满青筋和暗沉老年斑的手,微微动了动,似乎想抬起来。白谦立刻上前一步,单膝跪倒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握住了那只冰冷的手。
“奶奶……”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苏母的手反握住他的,那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但她浑浊的眼睛却死死盯着白谦,嘴唇翕动着,用尽气力,挤出几个破碎却异常清晰的字:
“谦儿……要……守住苏家……守住……”
这句话,像她一生信念的最后回响。守住苏家,守住这份庞大家业,这是烙印在她骨血里的执念,至死未休。白谦重重地点头,喉结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然后,她的目光,又艰难地移向了另一侧的苏乐仪。
苏乐仪立刻俯下身,靠近祖母。
苏母看着她,眼神里情绪复杂,有期许,有担忧,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怜悯?她的手微微抬起,苏乐仪连忙握住。
“乐仪……”她的声音更微弱了,像风中残烛,“别……别学你爸……”
她停顿了一下,积攒着最后的力量,终于说出了后半句,那语气里,带着一种历经世事后,混合着无奈与告诫的复杂意味:
“太……心软……”
别学你爸,太心软。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释放出了无数过往的幽灵。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却在情感世界里优柔寡断、屡屡受伤的苏哲;那个因为“心软”而一次次陷入感情泥潭,让家族也跟着蒙受动荡的儿子……这一切,似乎都在她这最后的评价里,得到了盖棺定论。
苏乐仪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紧紧咬住下唇,点了点头。
最后,苏母那已然开始涣散的目光,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移向了始终站在床尾的苏哲。
她的眼神,在触及苏哲脸庞的瞬间,似乎奇异地凝聚起了一点微弱的光。那里面,不再是叮嘱,不再是告诫,而是某种……更沉重、更令人心碎的东西。
她看着苏哲,看了很久很久,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样子,刻进自己即将永恒黑暗的灵魂里。
然后,两行浑浊的泪水,毫无征兆地,从她深陷的眼角滑落,迅速隐入花白的鬓发里。
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有什么话堵在那里,不吐不快。
“……哲儿……”她终于发出了声音,那声音微弱得像蚊蚋,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苏哲耳边。
“我……我这辈子……”她断断续续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灵魂在嘶喊,“都是为了苏家……为了……守住它……”
这是她一生的写照,是她所有行为准则的注脚。为了苏家,她可以强势,可以算计,可以不顾一切。
然而,就在苏哲以为这又是母亲一贯的训诫时,她的眼神里,却猛地迸发出一种巨大的、近乎绝望的悔恨与茫然。
她看着苏哲,泪水流得更凶了,那目光,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充满了无措和痛苦。
“……可我……”她哽咽着,用尽生命最后的力气,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我好像……把你……教坏了……”
!!!
教坏了?
苏哲如遭雷击,浑身猛地一颤,僵立在原地。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他几十年来所有的防御和伪装。他一直以来所遵循的、所实践的、甚至在内心深处引以为傲的(或者说,被迫认同的)生存法则——那些权衡、算计、在情感与利益间的摇摆不定——在母亲这临终的泪眼和忏悔面前,轰然倒塌!
原来,母亲都知道。
她知道我并不快乐,知道我内心深处的扭曲与空洞,知道我变成了一个连自己都可能厌恶的、被“苏家”这个巨大枷锁塑造出来的怪物!
而她,正是那个最主要的塑造者!
一股巨大的、无法形容的酸楚和悔恨,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我所有的理智和冷静。我想起了自己穿越而来后的种种,想起了与黄亦玫的痴缠虐恋,想起了与白晓荷的复杂纠葛,想起了与陈疏影相敬如“冰”的婚姻,想起了子女们在那张檀香木会议桌上无声的厮杀……
这一切,难道不都是这“教坏了”的后果吗?
“妈——!”
我再也无法维持那表面的平静,双膝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坚硬的病床前。伸出颤抖的双手,想要抓住母亲那已然无力垂落的手,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他的视线。
我想说,“妈,我错了。”
我错了,错在不该在情感的世界里一次次迷失,错在不该……变成了如今这个看似拥有一切,内心却一片荒芜的自己。
我想祈求母亲的原谅,更想告诉母亲,我醒悟了,我……
可是,已经太晚了。
就在我双膝触地、泪水夺眶而出的那个瞬间,病床上,苏母那一直强撑着的、最后一点生命力,如同风中残烛,猛地摇曳了一下,随即,彻底熄灭了。
她那含着泪、带着无尽悔恨与茫然的双眼,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
握住白谦和苏乐仪的手,也彻底失去了所有力量,软软地松开了。
“嘀————”
生命监测仪上,那条代表着心跳的绿色曲线,拉成了一条漫长而绝望的直线。刺耳的长鸣声,像一把尖刀,悍然刺破了病房里最后一丝伪装的平静。
“妈!”
“奶奶!”
“老夫人!”
各种各样的呼喊声、哭泣声,瞬间爆发出来,交织在一起,充满了这间被死亡笼罩的病房。
苏乐仪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断裂,她猛地扑进身旁黄亦玫的怀里,失声痛哭,肩膀剧烈地抽动着。黄亦玫下意识地搂住女儿,这个与她有着太多恩怨纠葛的前儿媳,此刻也只能徒劳地拍着女儿的背,自己的眼眶也湿润了。
白谦依旧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怔怔地看着床上已然失去所有生息的祖母,然后,他缓缓转过头,望向窗外那灰蒙蒙的、压抑的天空,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些什么。
陈疏影将吓得有些呆住的苏靖尧更紧地搂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着孩子。她看着眼前这混乱而悲伤的一幕,脸上依旧是那副沉静的表情,只是眼底深处,似乎也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哀戚。
而我。
我就那样直挺挺地跪在病床前,保持着想要抓住母亲手的姿势,一动不动。
周围的一切哭喊、混乱,仿佛都离我远去,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我的世界里,只剩下母亲最后那句“我好像把你教坏了”,在耳边疯狂地回荡,还有那拉成直线的心电监护仪发出的、永恒般的刺耳长鸣。
我的泪水无声地流淌着,不是因为母亲的离世——那是一种必然,我早有准备——而是因为那份迟来的、伴随着死亡一同降临的、残酷的真相与忏悔。
我缓缓地抬起头,目光空洞地扫过这间挤满了人的病房。
哭泣的苏乐仪,依靠在黄亦玫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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