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雪夜真相（1/2）

一

“如果朕说是，你会恨朕吗？”

这句话在御书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李晚晴心里。

她看着南宫陌的眼睛，那双深邃的、偶尔会透出琥珀光泽的眼睛，此刻平静得像两口古井，映不出半点波澜。

她忽然想起新婚那夜，他用剑挑开她的盖头，目光冰冷审视。那时的她，以为他是嗜血的冥王，是残暴的怪物。

后来才知道，那冰冷之下，藏着怎样一颗千疮百孔的心。

可现在，这颗心里藏着更深的秘密——一个可能算计了所有人、包括他最亲近的兄长和妻子的秘密。

“恨？”李晚晴缓缓摇头，“臣妾不知道……臣妾只知道，如果陛下真的利用了大哥，那大哥这二十年的苦，就都成了笑话。”

南宫陌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皇后想听真相吗？”他睁开眼，“所有的真相，包括那个雪夜。”

李晚晴点头。

南宫陌走到书案旁，从暗格里取出一卷泛黄的画卷，展开。

画上是雪景。深夜的皇宫，白雪皑皑，两个少年并肩站在梅树下，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眉目温润；一个约莫十岁，眼神倔强。

是年轻时的南宫瑾和南宫陌。

“永昌四十年冬，腊月初七。”南宫陌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画中人，“那晚下了很大的雪，大哥偷偷来冷宫看我——那时我因‘冲撞’周妃，被罚禁闭。”

他的手拂过画中少年的脸：“大哥说，宫里不安全，周家不会放过我。他要带我走，去北疆，去投奔镇北侯。他说，等他在北疆站稳脚跟，就回来接我，然后我们一起查清慧贵妃的死因，查清我的身世。”

“你……没跟他走？”

“没有。”南宫陌摇头，“因为那晚，孙思明也来了。”

他看向李晚晴：“孙思明告诉我两件事。第一，周家之所以留我性命，是因为他们需要我这张牌。如果我死了，他们就失去了控制大哥的筹码。第二，如果我逃了，周家会立刻对大哥下手——他们可以用‘私通北狄、挟持皇子’的罪名，将大哥置于死地。”

所以，他不能走。

他留在宫里，才能让周家有所顾忌，才能让南宫瑾安全。

“那天晚上，大哥在雪地里站了很久。”南宫陌的声音有些发颤，“最后他说：‘陌儿，你不信我。’我说：‘我信你，但不能跟你走。’他笑了，笑得很苦，然后转身离开。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他那样干净的笑容。”

从那以后，南宫瑾就变了。他开始与周家周旋，开始谋划复辟，开始变得深沉、算计，甚至……冷酷。

“所以他以为你背叛了他？”李晚晴轻声问。

“不，他以为我怕死。”南宫陌苦笑，“他以为我贪恋皇子的身份，不敢跟他去北疆受苦。他不知道，我是为了他。”

这个误会，持续了二十年。

“后来呢？”李晚晴问，“陛下是什么时候知道身世疑云的？”

“也是那个雪夜。”南宫陌道，“孙思明给了我一样东西。”

他又从暗格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木匣，打开，里面是一绺用红绳系着的胎发，还有一张字条。字条上的字迹娟秀，显然是女子手笔：

“吾儿云：若见红绳胎发，便知尔乃北狄王子拓跋烈与李慧如之子。生母泣血留书，望儿平安。周家狼子野心，慎之，慎之。”

字条落款：慧如绝笔。

李慧如的绝笔信。

“所以陛下十五岁就知道……”

“知道。”南宫陌合上木匣，“所以朕从一开始就明白，周家扶植朕，不是因为朕是‘皇子’，而是因为朕是‘拓跋云’。朕是他们控制北狄、进而控制羽国的最佳棋子。”

“那慧贵妃……”

“贵妃应该也知道。”南宫陌看向那枚并蒂莲玉佩，“但她选择保护朕。也许是因为姐妹情深，也许是因为……她真的把朕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李晚晴沉默了。

所有的碎片，终于拼凑完整。

一个被当作棋子的孩子，从小就知道自己的身世，却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在仇人眼皮底下长大。一个为了保护他甘愿赴死的养母，一个因误会而怨恨他的兄长，一个将他视为工具的家族。

这二十年，南宫陌是怎么过来的？

“陛下……”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皇后不必可怜朕。”南宫陌平静道，“这二十年，朕学到了很多。学到了如何隐忍，如何算计，如何……利用一切能利用的，包括大哥。”

他终于承认了。

“朕知道大哥在查周家，知道他想复辟，知道他会成为周家的眼中钉。”南宫陌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所以朕将计就计，暗中推波助澜，让大哥在北疆站稳脚跟，让他成为周家不得不忌惮的力量。有大哥牵制，周家才不敢对朕轻举妄动。”

李晚晴感到一阵寒意。

“那周家覆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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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朕的计划。”南宫陌直言不讳，“周家势力盘根错节，若朕亲自出手，必遭反噬。但如果是大哥回来‘清君侧’，就名正言顺。所以朕放任周家在京城作乱，放任他们逼大哥现身，然后……借大哥的手，铲除周家。”

一环扣一环，步步为营。

李晚晴忽然想起，南宫陌离京前，特意交代她“若京中有事，可寻孙思明”。那时她就觉得奇怪，为何要特意点出一个太医？

现在明白了。孙思明不仅是太医，更是连接她和南宫瑾的纽带。有孙思明在，她才能与南宫瑾接触，才能让南宫瑾“顺理成章”地介入京城之乱。

所有的一切，都在南宫陌的算计中。

包括她。

“陛下……”她的声音发涩，“臣妾在陛下的计划里，扮演什么角色？”

南宫陌看着她，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你是朕的退路。”他说，“如果计划失败，如果朕死了，至少还有你，能守住这江山，能告诉世人……朕不是叛徒，不是狄人奸细，朕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那现在呢？”李晚晴问，“计划成功了，周家覆灭了，大哥也回来了。陛下接下来要做什么？真的要去争北狄王位吗？”

南宫陌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暗的天色。

“皇后，你说这江山，到底是姓南宫，还是姓拓跋？”

这个问题太沉重。

“在朕看来，江山不姓南宫，也不姓拓跋。”南宫陌转过身，“江山姓‘民’。谁能让百姓安居乐业，江山就该是谁的。北狄老汗王昏聩，诸子暴虐，各部纷争不断，边境百姓苦不堪言。如果朕能登上汗位，至少能保证北疆三十年太平。”

“可是陛下是羽国的皇帝……”

“所以朕不会放弃羽国。”南宫陌目光坚定，“朕要做的是，身兼两国之主，让羽国和北狄成为一体，彻底消除边境战乱。这才是长治久安之道。”

李晚晴震惊了。

身兼两国之主？这想法太过大胆，也太过……狂妄。

“陛下想过吗？朝臣会同意吗？百姓会接受吗？北狄各部会服吗？”

“所以需要时间。”南宫陌道，“朕需要先在羽国站稳脚跟，肃清周家余党，推行新政，让国富民强。同时，朕需要派人渗透北狄，联络忠于拓跋烈的旧部，为将来做准备。这个过程，可能需要五年，十年，甚至更久。”

他看向李晚晴：“但朕等得起。”

李晚晴看着他眼中的野心和决心，忽然觉得，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男人。

那个会在她膝上安睡的夫君，那个会为她描眉绾发的丈夫，心里装着如此宏大的图谋，如此沉重的负担。

“陛下……”她轻声道，“这一切，太累了。”

南宫陌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罕见的脆弱。

“是啊，很累。所以朕需要你，晚晴。”他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需要你陪着朕，看着朕，在朕撑不住的时候，告诉朕……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的手很凉，但掌心有薄茧，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印记。

李晚晴感受着那温度，那触感，心中百感交集。

她该恨他吗？恨他隐瞒，恨他算计，恨他把她也当作棋子。

可她恨不起来。

因为她也看到了，那个十五岁的少年，在雪夜里独自面对真相时的无助。看到了那个二十年来，在刀锋上行走的男人的孤独。看到了他心中那个“天下太平”的梦想。

“陛下，”她终于开口，“臣妾只有一个要求。”

“你说。”

“不要再瞒着臣妾。”李晚晴看着他，“无论未来发生什么，无论陛下要做多么艰难的决定，都请告诉臣妾。臣妾不求分担，只求……知情。”

南宫陌凝视着她，良久，重重点头。

“好，朕答应你。”

二

夜幕降临，御书房里点起了灯烛。

李晚晴陪南宫陌用了晚膳——很简单的三菜一汤，是御膳房按他旧时口味做的。他吃得很快，显然饿了，但仪态依然端正。

“陛下瘦了。”李晚晴忍不住道。

“北疆苦寒，吃不好睡不好。”南宫陌放下碗筷，“不过都过去了。对了，大哥他……现在在哪里？”

李晚晴摇头：“从偏殿离开后，就不见了踪影。臣妾派人找过，没找到。”

南宫陌沉默片刻：“他会回来的。”

“陛下为何如此肯定？”

“因为他还有话没问完。”南宫陌看向窗外，“关于慧贵妃，关于朕的身世，关于……那个雪夜。”

正说着，门外传来常公公的声音：“陛下，孙院判求见。”

“让他进来。”

孙思明进来时，脸色凝重。他先向帝后行礼，然后呈上一封信。

“陛下，娘娘，这是从周婉住处搜出的密信，是用狄文写的，臣请人译了出来。”

南宫陌接过信纸，快速浏览。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上面说什么？”李晚晴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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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婉给北狄大祭司的信。”南宫陌将信递给她，“信上说，她已经确认了‘拓跋云’的身份，并已策动京城之乱，逼朕现身。她请求大祭司在北狄散布消息，说拓跋烈之子尚在人世，且已控制羽国，不日将回北狄争夺汗位。”

李晚晴看完译文，心中一惊：“她这是……要把陛下推到风口浪尖。”

“不止。”南宫陌冷笑，“她还说，如果朕不肯就范，她就会公布朕的身世，让朕在羽国身败名裂。到那时，朕别无选择，只能投靠北狄。”

好毒的计策。

进可攻，退可逼。

“她本来应该等朕与大哥两败俱伤，再抛出这张牌。”南宫陌道，“可惜她太急了，等不到那时候就动手，结果……”

结果功亏一篑。

“那现在怎么办？”李晚晴问，“北狄大祭司若真信了这封信，会不会……”

话音未落，又一名侍卫急匆匆进来：“陛下！八百里加急！北疆急报！”

南宫陌接过军报，拆开一看，脸色骤变。

“陛下？”李晚晴心知不妙。

“北狄老汗王……驾崩了。”南宫陌放下军报，“诸子争位，内战已起。大祭司发布‘神谕’，说真正的汗王继承人‘天空之子’拓跋云，将在月圆之夜，于圣山现身。”

月圆之夜。

李晚晴算了算时间：“那就是……十天后。”

十天。

从京城到北狄圣山，快马加鞭也要七八日。也就是说，如果南宫陌要去，现在就必须动身。

“陛下要去吗？”孙思明小心问道。

南宫陌没有回答。

他走到地图前，看着北疆那片辽阔的草原，手指轻轻划过边境线。

“如果朕不去，”他缓缓道，“北狄内战会持续很久，各部混战，边境永无宁日。如果朕去了……”

如果去了，就要面对一个艰难的选择：是留在北狄争夺汗位，还是回到羽国继续做皇帝？

或者，像他之前设想的那样，身兼两国之主？

但这条路，太难了。

“陛下，”李晚晴忽然道，“臣妾陪您去。”

南宫陌一怔，转身看她。

“无论陛下做什么决定，臣妾都陪着陛下。”李晚晴的目光坚定，“如果陛下要争汗位，臣妾就做陛下的王妃。如果陛下要回羽国，臣妾就做陛下的皇后。如果陛下想兼得……臣妾就陪陛下，走这条最难的路。”

这番话，她说得很平静，却字字铿锵。

南宫陌看着她，眼中闪过动容。

“晚晴，这条路……可能会很苦。”

“再苦，能苦过陛下这二十年吗？”李晚晴微笑，“何况，夫妻本该同甘共苦。”

夫妻。

这个词，让南宫陌心头一暖。

他伸手，将她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很用力，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好。”他在她耳边低声道，“十天后，月圆之夜，圣山之巅。朕带你去看看……朕出生的地方。”

三

接下来的三天，京城在快速恢复秩序。

周家余党被陆续肃清，涉案官员下狱，家产抄没。受损百姓得到抚恤，阵亡将士立碑安葬。在南宫陌的铁腕和李晚晴的安抚下，这座刚刚经历血火的城市，渐渐恢复了生机。

但平静之下，暗流仍在涌动。

朝中大臣对皇帝的身世已有所耳闻，虽然没人敢公开议论，但私下的猜测和不安正在蔓延。尤其是那些忠于南宫氏的老臣，对皇帝可能去北狄争位一事，深感忧虑。

第四天早朝，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陛下！”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御史出列，颤巍巍跪下，“老臣听闻，陛下欲赴北狄，参与汗位之争。此事关乎国本，万望陛下三思！”

此言一出，朝堂哗然。

南宫陌坐在龙椅上，面色平静：“爱卿何出此言？”

“陛下！”老御史叩首，“陛下乃羽国之君，身系天下安危，岂可轻涉险地？北狄蛮荒之地，各部凶残，陛下若去，万一……万一有失，国将何存？”

“是啊陛下！”“请陛下三思！”又有几位大臣出列附和。

南宫陌看着他们，缓缓开口：“诸位爱卿的忠心，朕心领了。但你们可知，北狄若乱，北疆必乱。北疆若乱，羽国何安？”

他站起身，走下丹陛。

“朕这些年在北疆，见过太多因战乱流离失所的百姓。他们有的失去了家园，有的失去了亲人，有的……连性命都保不住。”他的声音在朝堂上回荡，“你们说，朕是羽国之君，身系天下安危。那天下，难道不包括北疆的百姓吗？”

朝臣们沉默了。

“北狄老汗王驾崩，诸子争位，内战已起。若任由他们打下去，战火迟早会烧到边境。”南宫陌目光扫过众人，“到时候，又要死多少将士？多少百姓？又要耗费多少粮饷？”

“可是陛下……”老御史还想劝谏。

“朕意已决。”南宫陌打断他，“十日后，朕将亲赴北狄圣山。此行，不为争位，只为……止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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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得冠冕堂皇，但朝臣们都明白，一旦踏上北狄的土地，很多事情就由不得人了。

“陛下若执意要去，”一位武将出列，“臣愿率军护卫！”

“臣也愿往！”

几位将军纷纷请命。

南宫陌却摇头：“不必。朕只带少量护卫，轻装简从。大军留在北疆，以防不测。”

“陛下！这太危险了！”

“正因为危险，才不能带大军。”南宫陌道，“北狄各部本就猜忌，若朕率军入境，只会激化矛盾。轻车简从，反而安全。”

话虽如此，但谁都明白，不带大军护卫，皇帝等于将自己置于险地。

退朝后，南宫陌回到御书房，李晚晴已经在等他了。

“朝上的事，臣妾听说了。”她递上一杯参茶，“陛下真要一个人去？”

“不。”南宫陌接过茶盏，“你陪朕去。”

李晚晴一愣。

“还有，”南宫陌顿了顿，“大哥也会去。”

“大哥？他在哪里？”

“朕找到他了。”南宫陌看向窗外，“他在京郊的一处道观里，已经住了三天。”

四

京郊，白云观。

这是一座破旧的小道观，香火稀落，只有一个老道士和两个小道童。观后的竹林里，有一间简陋的茅屋。

南宫陌和李晚晴来到茅屋前时，门是开着的。

南宫瑾坐在屋内的蒲团上，面前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他换了身灰色道袍，头发用木簪束起，看起来像真的出家了。

“来了。”他没有抬头，只淡淡道，“坐。”

南宫陌和李晚晴走进茅屋，在对面坐下。

茅屋很简陋，只有一张竹床、一张矮几、两个蒲团。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宁静致远”，是南宫瑾的笔迹。

“大哥……”南宫陌开口。

“别叫我大哥。”南宫瑾终于抬眼，“我担不起。”

气氛瞬间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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