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宗祠重开日,香火慰亡亲(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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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铜管中的纸条,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南宫陌和李晚晴心中激起千层波澜。
黑风峪有诈,“潜龙窟”可能是陷阱;“杏林春”的主人竟与周家有关,藏身尼姑庵;而写信人声称知道“永宁”真相和北狄王子下落,却指定李晚晴独自赴约。
这分明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每一个环节都充满了诱惑与危险。对方显然对他们的动向和所求了如指掌,甚至可能比他们自己更清楚萧家旧案的某些内幕。
“殿下,这信……”李晚晴声音微紧,看着南宫陌凝重的侧脸。
南宫陌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纸条又仔细看了一遍,尤其是那个“独自”二字,被他指尖重重划过。“笔迹刻意潦草,文法略有不顺,像是在模仿羽国人书写,但细微处仍流露出习惯……此人要么是北狄人,要么长期生活在北狄。”他抬起眼,眸色幽深,“信中提及‘北狄王子下落’,很可能指的就是庇护你兄长的那位。这或许是饵,但也可能是真。”
“对方想引我单独前去,必有图谋。”李晚晴蹙眉,“是擒住我作为人质要挟殿下?还是想从我这里套取什么信息?或者……两者皆有?”
“都有可能。”南宫陌将纸条递给影七,“查这铜管和纸张的来源,还有那个送信的乞儿,看能否找到蛛丝马迹。另外,‘云水庵’的底细,立刻去查,尤其是近半年有无陌生人入住,或者与周家、与药材有关的人往来。”
“是!”影七接过纸条,迅速退下安排。
偏厅内再次安静下来。窗外天色越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屋檐,一场冬雨似乎随时会落下。
“晚晴,”南宫陌转向她,语气沉稳,“对方在暗,我们在明。这约,我们不能完全置之不理,但也不能按他的安排走。”
“殿下有何打算?”李晚晴知道,他心中必有计较。
“将计就计。”南宫陌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三日后子时,听雨楼天字三号房,我会安排一个‘李晚晴’去。”
李晚晴一愣:“找人假扮我?可对方既然对我们如此了解,恐怕……”
“不是简单的易容假扮。”南宫陌道,“我会找一个身形与你相似、且精通北狄语和江湖把式的女暗卫,稍作易容,携带熏了与你常用相同香料的帕子,于约定时间前往。同时,在听雨楼内外布下天罗地网。若对方是善意提供情报,我们可顺势接收;若心怀不轨,便当场拿下,撬开他的嘴!”
“那‘云水庵’和黑风峪呢?”李晚晴追问。
“‘云水庵’那边,我会另派一队精干人手,以查抄违禁物品或搜寻逃犯的名义,光明正大进去搜查。若那‘杏林春’主人真是周家旧仆,且藏身其中,正好抓个现行,或许能问出更多关于毒药和周家内幕的事。”南宫陌思路清晰,“至于黑风峪……萧寒至关重要。他是否可信,对‘潜龙窟’是否真的了解,我们需要进一步验证。在没弄清楚‘有诈’的具体所指前,绝不能贸然派人前往。我会让萧寒绘制更详细的黑风峪地形图及‘潜龙窟’可能的位置、进入方式,并让他详细回忆当年侯爷交代任务时的每一个细节,看看是否有矛盾或遗漏之处。”
他的安排周密谨慎,既应对了眼前的危机,又为长远调查铺路。李晚晴心中稍安,但想到那个神秘的“知情人”和可能身在北狄、处境未明的兄长,心口依然沉甸甸的。
“晚晴,”南宫陌看出她的忧虑,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兄长的事,我们一定会查。但在查清之前,你更要保重自己。你是萧家现在唯一明确的血脉,是阮姨娘用命换来的女儿,也是……我最重要的人。任何风险,我都不能让你去冒。”
他的话语直接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守护意味。李晚晴心头一暖,鼻尖微酸,点了点头:“我明白。我都听殿下的。”
“不过,”南宫陌话锋一转,眼中流露出温柔,“眼下,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需要你亲自去做。”
李晚晴抬眼看他。
“为你娘,阮姨娘,正名立祠。”南宫陌的声音沉静有力,“王氏已伏法,她的罪行已公告天下。但阮姨娘,作为受害者和你的生母,不应只存在于一纸判词和人们的议论中。她需要一个正式的名分,需要享受后人的香火供奉。这也是对你,对过去那个受尽委屈的李晚晴,一个彻底的交代。”
李晚晴的呼吸微微一滞,眼眶瞬间红了。为母亲正名立祠……这是她心底埋藏了多年的渴望,也是她坚持到现在的动力之一。在李家,妾室死后牌位不入正祠是常例,更何况她娘那样“不光彩”地死去。如今,她终于有能力,为娘亲争得这份应有的尊严。
“殿下……”她声音哽咽。
“我已经让人去安排了。”南宫陌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拭去一滴将落未落的泪,“就在李家宗祠。三日后,王氏行刑之后,我们便去李家,将阮姨娘的牌位,堂堂正正地请进去,记入族谱。我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李晚晴的生母阮氏,不是可以随意欺凌、死后都不得安宁的卑微妾室,而是羽国摄政王妃的亲生母亲,是理应被尊敬和纪念的逝者。”
三日后……正好也是听雨楼约见的日子。南宫陌将这两件事安排在同一天,显然有他的深意。一方面,用为母正名这件彰显孝道和权力的事,来转移或对冲可能因“听雨楼之约”引发的关注或风险;另一方面,或许也是想用这件事,给李晚晴更多的底气和力量,去面对可能到来的风波。
“谢谢你,陌。”李晚晴泪眼朦胧,心中充满了感激和酸楚交织的复杂情感。这个男人,总是能想到她心底最深处,并以最强势又最温柔的方式,为她撑起一片天。
“你我之间,永远不必言谢。”南宫陌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三日后,我会陪着你。看着你,亲手为你娘,讨回这份迟来的公道。”
二
接下来的两日,京城表面平静,暗流却汹涌不止。
王氏被判绞立决的消息如野火燎原,传遍大街小巷。李家彻底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笑柄和反面典型。李崇德被削职为民、家产抄没的旨意也正式下达,昔日门庭若市的侍郎府邸,如今门可罗雀,一片凄惶。李兆廷因参与贪墨,被判流放三千里,与李明珠一样,发往北境苦寒之地服苦役。李家这棵看似繁茂的大树,在摄政王的铁腕之下,轰然倒塌,枝叶零落。
而宸懿夫人李晚晴为母申冤、即将为生母阮氏正名立祠的消息,也悄然传开,赢得了不少百姓,尤其是同样身为女子、深知内宅艰辛之人的同情与赞叹。舆论的风向,在官方有意无意的引导下,逐渐倾向于这位坚韧而孝义的王妃。
与此同时,影卫的暗中行动也紧锣密鼓。
对“云水庵”的探查有了初步结果。这处位于西郊的尼姑庵,规模不大,香火也不算旺盛,但近半年来,确实收留了一位自称遭遇匪患、家破人亡、前来投亲不遇的妇人,法号“静慧”。此女约莫四十上下,形容憔悴,沉默寡言,平时只在后院做些打扫缝补的杂活,很少与外人接触。但影卫暗中观察发现,这“静慧”虽然刻意掩饰,但其举止步态、尤其是整理药材时的熟稔手法,绝非普通农妇或落魄妇人能有。而且,她偶尔会对着某一方向(大致是京城周府的方向)发呆,眼中流露出复杂难言的情绪。
更关键的是,影卫设法弄到了“静慧”丢弃的一些药渣,经秘密查验,其中几味药材的配伍,与当年“枯荣散”残方中的部分辅料,有高度相似性!
几乎可以确定,这“静慧”,就是“杏林春”的主人,周家旧仆!
至于听雨楼那边,影七已亲自带人将内外地形摸透,并安排了数十名好手,或扮作食客伙计,或隐匿于周围建筑,将天字三号房及整座酒楼围得如同铁桶。假扮李晚晴的女暗卫也已选定,正在熟悉李晚晴近期的言行习惯和细节。
而萧寒,在被秘密转移到一处更安全的宅院后,根据南宫陌的要求,开始详尽回忆并绘制黑风峪及“潜龙窟”的相关信息。他绘制的地图精细程度超乎想象,不仅标明了常规通道和险要,还注明了数个只有极少数影卫才知道的隐秘小径和可临时藏身的天然洞穴。对于“潜龙窟”的位置和进入方式,他更是描述得极为仔细,包括洞口伪装、内部机关的大致原理和可能的破解思路。
然而,当南宫陌问及当年镇北侯交代任务时,是否有任何异常或值得注意的细节时,萧寒沉思许久,提到一点:侯爷当时似乎对影卫中某几个人的忠诚,流露出了一丝极其隐晦的担忧,但并未明指是谁,只是反复强调,此事关乎萧氏存续,必须交托给绝对可靠、且与朝中各方势力毫无瓜葛之人。这也是为什么最终选择了他这个父母早亡、孑然一身、且是侯爷从小培养起来的孤儿。
“绝对可靠”、“与朝中各方势力毫无瓜葛”……南宫陌咀嚼着这两个词。萧寒的忠诚,目前看来没有问题。但侯爷当年的担忧,是否意味着,影卫内部可能已经被渗透?如果“潜龙窟”的位置和秘密已经泄露,那么“黑风峪有诈”的警告,很可能就是真的!
这让他对三日后听雨楼的约会,更多了一分警惕。
就在这紧张筹备之中,第三日,悄然而至。
这一日,天空飘起了细密的冬雨,寒意刺骨。但雨水并未浇灭京城百姓的热情,尤其是南城李家宗祠附近,更是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群。大家都想亲眼看看,那位传奇的宸懿夫人,如何为她那可怜的生母,讨回最后的尊严。
辰时正,王氏于刑场被公开执行绞刑。消息传来,围观众人反应各异,但无人为她惋惜。
巳时初,一队威严的仪仗,护着一辆华贵的马车,缓缓驶至李家宗祠门前。
马车停稳,先下来的是依旧戴着银色面具、一身玄黑绣金亲王常服的南宫陌。他目光扫过围观人群,那无形的威压让嘈杂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
随后,一只纤细却稳定的手,搭在了他伸出的手臂上。李晚晴身着正式的王妃礼服——并非最隆重的朝服,而是一身庄重的深青色绣银线百鸟纹翟衣,头戴七翟冠,额前珠帘轻晃。她脸上妆容精致,神色平静,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透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凛然。
她在南宫陌的搀扶下,稳稳落地,目光直视前方那座曾经对她而言高不可攀、象征着李家权威和嫡庶森严的祠堂。
李府(如今已不能称府)大门紧闭,只有几名留守的、面如土色的老仆颤抖着打开侧门。李崇德已被看管在别处,今日并不在场。
南宫陌携着李晚晴,无视那扇侧门,径直走向祠堂正门。随行的侍卫上前,用力推开了那两扇沉重的大门。
“吱呀——”一声,尘封而冰冷的祠堂内部,展露在众人面前。高高的龛位上,供奉着李家列祖列宗的牌位,烛火长明,却透着一种陈腐的气息。
李晚晴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角落一个极其不起眼、甚至落满灰尘的矮几上。那里,曾经短暂地、偷偷地放过她娘亲一个简陋的牌位,后来也被王氏命人扔掉了。
今天,她要让娘亲的牌位,放在这祠堂最中央、最光明正大的地方!
南宫陌抬手示意,随行的礼官和宫人立刻上前,开始有条不紊地准备仪式。他们捧来了崭新的、以上好檀木制成的“先妣李门阮氏夫人”牌位(虽为妾室,但以王妃生母身份,可尊称夫人),摆放于正中主案之上,与李崇德正妻王氏的牌位并列(王氏牌位将被移除)。
与此同时,另一名礼官展开新的族谱,当众将“阮氏”之名,以朱笔正式录入李崇德妻妾名录之中,并注明“诞育宸懿夫人”。
仪式庄重而肃穆,围观的百姓鸦雀无声,只有礼官唱礼的声音和细雨落地的沙沙声。
当牌位安放妥当,族谱记录完成,香烛被点燃,青烟袅袅升起时,李晚晴缓步上前,在蒲团上跪下。
她没有哭,甚至没有太多表情,只是挺直了脊背,双手合十,闭上双眼,在心中默默祷告:
“娘,女儿不孝,让您等了这么多年,受了这么多委屈。今天,女儿接您回家了。从今往后,您的名字会留在这里,受后世香火。那些害您的人,已经或即将付出代价。女儿……一定会好好的,连同您的那份,一起活下去。您……安息吧。”
她深深叩拜下去。
额头触及冰冷地面的一刹那,仿佛有温热的泪水,终于挣脱了束缚,悄然滑落,混入地面的尘埃与雨水中。
南宫陌站在她身后一步之遥,静静地看着她挺直却微微颤抖的背影,面具下的眼中,充满了疼惜与守护。
礼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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