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曹雄录(2/2)
碑在,狂熊之志存;碑裂,狂熊之志续。
他将本部一万卒,扩为三万,皆授熊牙匕,匕柄刻二字。
每日日出,三万卒齐咆哮,熊咆如雷,与北荒共鸣。
北荒牧民常言:
听,狂熊将军又在为死者咆哮了。
“史笔评说·将军之狂”
太史阁檐角的铜铃在子夜风中纹丝不动,唯独悬于东壁那柄破山斧嗡鸣时,整座楼阁才会无风自动。
守夜人拄着扫帚仰起头,看椽木间簌簌落下的微尘在月光中翻飞如雪。
“将军又在问心了。”
他对着廊柱旁翻阅典籍的年轻史官喃喃,“这斧头每日日出必吼三声,可今日才交三更就响了——怕是北疆又有战事将起。”
史官合上竹简,目光掠过斧刃上那道深可见骨的裂痕。
六十年前,正是这柄斧头劈开狼山石壁,让八万胡骑溃如潮水。
如今斧柄缠着的熊皮早已褪色,可斧心那抹暗红却像刚饮过血般鲜活。
北荒暴雪封山十七日。
戍边老卒至今仍记得那个黎明:
覆满冰棱的营门被巨力撞开,浑身凝结血冰的少年拖着半只黑熊踉跄而入,熊齿还深深嵌在他肩胛骨里。
军医剖开熊腹时,赫然发现里面裹着三具胡人斥候的残肢。
“某乃黑风岭猎户曹雄。”
少年在剧痛中咬碎第二根柳木,“愿以千张熊皮换把战斧。”
彼时北凉关守将赵无忌正在城头巡防,只见这少年剜肉疗伤时额间青筋暴起,却始终挺直脊梁如雪中青松。
将军解下自己的玄铁重斧掷于阶前:
“熊皮不必,且用此斧取百颗胡酋首级来。”
曹雄抡斧劈开校场石锁,裂痕恰成北斗之形。
满营将士皆见斧风过处,积雪倒卷成白虹贯日。
赵无忌抚掌大笑:
“这哪是猎户,分明是熊罴转世!”
狼山一役,曹雄亲率三百死士夜渡冰河。
他们口衔枚、蹄裹革,像群无声的鬼魅潜入胡人大营。
正当敌酋举着烤羊腿纵声谈笑时,曹雄的斧锋已劈开中军大帐。
史料记载,那夜北荒百姓皆闻熊咆不绝,晨起但见百里血冰中嵌着七十八具胡将尸首,每具天灵盖上都留着斧刃特有的新月痕。
然而真正让曹雄之名成为北疆噩梦的,是三年后的黄沙隘决战。
十万胡骑借助沙暴掩杀而至,曹雄却下令焚毁最后退路鹰愁涧。
当烈焰舔舐着将士们的铁甲时,他单骑突入敌阵,斧风卷起的沙暴竟比天灾更烈。
幸存的副将后来在奏报中写道:
“曹将军每挥一斧,便有三颗胡马头颅飞起,血泉喷涌之高,堪比狼烟。”
捷报传回朝堂那日,御史台却连上七道弹章。
只因曹雄在歼敌后,将两千降卒尽数坑杀于哭魂谷。
有监军密奏:
“曹部将士分食胡马时,将军独坐尸山啖生肝,目射青光如野熊。”
宣室殿烛影摇红,年轻的天子把玩着北疆进贡的熊牙璎珞。
“曹雄此人,”他忽然将璎珞掷入香炉,“像极了这猛兽牙齿——用得好可撕碎敌喉,用不好便反噬其主。”
满朝朱紫顿时噤若寒蝉。
元老太傅魏征明颤巍巍出列:
“陛下可知,北荒童谣今已改词为‘宁遇黑风熊,莫见曹家斧’?”
此刻曹雄正在寒江畔整治军备。
他拒穿兵部新发的犀皮甲,仍着那件破旧熊裘;
朝廷赏赐的千两黄金,尽数熔作斧刃重铸之资。
当钦差捧着侯爵冠冕宣读圣旨时,将军突然挥斧劈开冰面,拎出尾活蹦乱跳的寒江银鲤:
“拿去告诉陛下,北荒还缺三十座烽燧台。”
史官们始终不解,为何皇帝在看到这份“狂言”后反而罢黜了所有弹劾者。
直到三百年后,人们从帝陵陪葬的玉牒中发现朱批:
“熊罴当困于雪原,岂可纵入琼林?”
重阳宴,成了曹雄军旅生涯的转折点。
当他拖着滴血的破山斧踏进霓裳舞阵,满朝文武才真正见识到何谓“熊锋”。
原来三刻前,竟有刺客假扮乐师混入宫闱,曹雄闻得袖箭机括声时,竟徒手捏碎铜铸箭匣。
“北荒规矩——”
他抹去溅到颧骨的血珠,“狼患当头,猎户岂顾礼节?”
然而这次惊驾终究触犯天威。
死罪虽免,活罪难逃,当廷杖责的竹节打断第六根时,执刑官看见曹雄背肌骤然拱起熊罴虚影。
将军自始至终未发一声,唯齿间溢出的血沫在白玉阶烙下红梅。
养伤期间,兵部送来镌刻着“忠勇无双”的银斧作为抚慰。
当夜曹雄独坐军帐,将新斧与旧斧并置案前。
亲兵们听见帐中传出古怪对话,窥看时只见将军对着破山斧自语:
“你嫌这花架子衬不起北荒风雪?”斧刃在月光下自顾自嗡鸣起来。
老去的熊王仍旧镇守着他的雪原。
曹雄晚年常登狼山绝顶,破山斧横置膝头,任朔风将花白须发染回少年霜。
胡部的新可汗送来九车珠宝,只求他卸甲后允许商队经过哭魂谷。
将军掷还礼单,斧尖划出那道深逾丈许的界线:
“此生此世,胡马踏过此线者,蹄断;胡人越过此线者,首落。”
他临终前将破山斧掷向太史阁方向,斧风在云层中撕出三日不散的裂痕。
据载当日北荒三十六州皆闻熊咆,牧民帐篷前的猎犬齐齐俯首,数万将士不约而同面东而跪。
如今太史阁的年轻史官终于合上卷宗。
窗外破晓金光正撞在斧刃上,震耳欲聋的熊咆如期而至。
守夜人突然指向北方:
“你看!”但见狼山方向云气翻涌,隐约凝成顶天立地的巨熊虚影,与六十年前寒江畔那个拖熊而来的少年渐渐重叠。
史官展开新帛,墨迹在斧吼中淋漓欲飞:
「狂者守其心,直者镇其疆。熊锋虽折,犹震八荒。」
“史臣曰”
《狂熊将军歌》
北荒熊窟孕狂骨,破山斧裂万敌颅。
崩雪谷中熊王泣,焦野原上铁骑哭。
一狂一酷证大道,半斧半心镇北疆。
不求封侯求永战,唯有熊咆识此刚。
注曰:
此篇以四韵凝曹雄生平。
首联述其出身,熊祭三代,狂骨胎息。
颔联显其功业,熊王授首,北荒定鼎。
颈联记其境界,狂酷相合,归心后成。
尾联咏其心境,不求闻达,唯愿北荒安。
曹雄之,实乃之狂。
十帅之所以能证道归墟,因有帝座镇压;曹雄之狂之所以能证道,因有晓酷之酷相对。
他证道之法,法在狂中守直,在战中护民。
晓酷帝晚年,常独上熊骨峰,望北荒方向。
有内侍问:陛下思狂熊将军乎?
帝不答,只以裂天戟轻敲峰石,戟中酷意与远方碑影呼应,发出清音。
帝叹曰:
他非不求上,乃不愿上。
上有帝座参天,下需熊锋守土。
曹雄,便是那最暴烈的屏障。
------狂熊将军·曹雄录终------
(注:本卷重纂,保留破山斧核心意象,去谶纬而存狂护真意,突显以狂证道、以暴守民之大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