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南陵旧事(2/2)
“轻则,寻个由头,说你船上有违禁品,需要扣船详查,一查便是十天半月,船上的鲜货全都烂在舱底。”
“重则,夜半风高之时,便有‘海盗’光顾,将你一船的货物,洗劫一空。”
“若是单单只图财,便也罢了。”
他的声音,冷了下去,如同南海深处万年不化的寒冰。
“他们当中,有些人,竟与真正的海盗水匪暗通款曲,互为犄角。”
“水师提供那些肥羊商船的航线与情报。”
“海盗负责动手,将船上的人货尽数吞没。”
“事后,水师再去‘剿匪’,捞回一些残羹冷炙,既得了剿匪的军功,又分了海盗的赃款。”
“一举数得,真是好算计。”
“至于那艘船,与船上的人,便成了无头公案。”
“在那片大海上,凭空消失一两艘船,再容易不过了。”
“风浪太大,不幸触礁,误入迷雾,随便寻个什么由头,便能将塘报递到兵部,搪塞过去。”
“谁会为了一艘不知名的商船,去得罪手握重兵的南陵水师?”
小乙静静听着,眼神幽深。
他忽然开口,打断了裴疏鸿的话。
“裴兄,你说的这些,固然骇人听闻。但与我此行要查的军奴籍册,似乎并无太大干系。”
“我也无权,过问这些陈年旧案。”
裴疏鸿摇了摇头,神情恳切。
“少主,疏鸿并非在说题外话。”
“疏鸿只是想让少主明白,那是一个怎样的地方。”
“那是一个人命可以被随意当做借口,随意抹去的地方。”
“只有明白了这一点,少主才能真正明白,那些军奴的处境。”
“也才能,有所防备。”
他再次深呼吸,终于说到了最核心,也是最黑暗的那个部分。
“至于这军奴,就更是无法无天了。”
“海上行船,日子本就艰苦枯燥,意外频发。”
“一个不慎,被浪头卷走,或是染上恶疾,军奴无端丢了性命,是常有的事。”
“在那些将军校尉眼中,这些发配充军的罪囚,本就是戴罪之身,贱命一条。”
“死几个,无足轻重。”
“甚至,报上去,连抚恤银两都不必发。”
“可是,他们,正是利用了这一点。”
裴疏鸿握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盘虬的怒龙。
“他们将一部分年轻力壮,没有恶疾的军奴,像牲口一样,暗中卖给了南陵城中,或是沿海诸郡的某些大户人家,甚至是海外的富商。”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从军籍上消失了。”
“然后,他们会从文书库里,寻一个最简单的理由。”
“操帆时失足落水。”
“夜间巡视时被大浪卷走。”
“理由编得天衣无缝。”
“再然后,一份死亡的文书,便会上报朝廷,说人掉进海里,尸骨无存。”
“反正,被发配到南陵水师的军奴,大多都是在南方犯了事的,在朝堂之上也都举目无亲。”
“朝中无人过问,就意味着没人再管的了此事了。”
“就算有家眷,也远在千里之外,如何能得知真相?”
“便是知道了,又有谁,敢去质问堂堂南陵水师?”
“一个‘死无对证’,便将所有罪恶,都掩埋进了那片深蓝色的海水之下。”
“连一具尸骨,都不会留下。”
小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江风吹拂而过的声音,呜咽作响。
小乙听完了这一切。
他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那般云淡风轻。
只是那双原本闲适的眸子,此刻却深邃得像是藏着一片不见天日的深海。
他缓缓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这便是那本军奴籍册背后,可能隐藏的真相。
一张张被朱笔划掉的名字,背后不是冰冷的死亡。
而是一桩桩,用活人做成的,血淋淋的买卖。
看来,这南陵水师,已经不是腌臜不堪那么简单了。
它已经烂透了。
从龙骨,到桅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