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曾文正公书札卷二十二(二)(1/1)
复沈中丞 同治二年六月十三日
接到上月二十八日惠书,敬悉一切。陶溪渡、洋塘之贼俱已退去,江忠义军已到湖口,江西当可渐次肃清。只是金陵、苏州、浙江剿办得手,皖南终将成为贼寇逃窜的渊薮,江西仍无安枕之日。去年冬天以来,徽州、饶州等处,专赖阁下与左帅大力经营,鄙人惭愧未加着意,此后若有事端,当通力合作。九洑洲克复后,正以为事机大顺,澄清可望,不料苗沛霖猖獗,寿州沦陷。该逆素来畏惧的,是李续宜的湘勇,如今湘军本事止于此,他又有什么好忌惮的?马新贻蒙城一军危在旦夕,唐训方临淮一军恐也难保。长淮全局将坏于鄙人之手,而江南局势机运可图,又不敢舍此而顾彼。惭愧惶恐,彷徨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九江洋税一项,我曾于四月二十七日奏请提用三万两,旋即于五月八日接到厘局详文,指明此项专供江忠义、席宝田两军,当时已难于批办。如今江、席正当进剿吃紧之际,此项自当先尽他们使用,如税收数额大旺,或可分润安徽粮台,再行斟酌商议。今年有一事可以告慰,谷米事先预为筹划,将来度过荒月,尚可余谷三万石有余。饷银则奇缺异常,厘金收入也毫无起色。有米无银,各军可驻扎老营,难以调动作战,浙江方面索还景德镇、河口等厘卡,广东方面不准截留厘金款项,都不免使金石之交产生嫌隙。而湖北主要税源,被川私占据,淮南盐引口岸及李续宜部欠饷太多,皆不免要引起大的争论。如今乃知天下之争端,皆生于不足。
厘卡用人实在困难,此前举荐弹劾数员,皆依据各处禀报文件,不知是否妥当?我处派去的人员,也求阁下留心察看,随时来函告知,不胜感激。即请台安。
复李希庵中丞 同治二年六月十四日
尊病服用人参有效,则能承受补剂,仍是病情转机。
寿州竟于初四日失陷,苗逆气焰更盛,关系极大。他所畏惧的,是您麾下的湘军,如今湘勇本事被他所轻视,此后恐怕更加不可控制。假使阁下身在行伍之中,或在六安等处,必不至如此。成武臣、蒋凝学均予参劾惩处,毛有铭则情有可原,原折抄件请您阅看。马新贻在蒙城,绝无得救之理。唐训方临淮一军,现求杨岳斌、彭玉麟二公派船往救,不知是否真有益处。一个苗沛霖得志,群捻纵横,遂使淮南全局,坏于鄙人之手,但愿阁下病愈早日复出,同扶艰危,祷祝不已!金陵近状平安,酷暑异常,热病大作。鲍超军尚不能进扎孝陵卫,杨岳斌调萧庆衍会剿南岸,也因合围无期,尚未南渡。顺请台安。伏望保重,千万珍爱玉体。
唁王瑞臣 同治二年六月十四日
二月间在金陵闻伯姊去世噩耗,哀悼实深。茹苦含辛三十余年,未能稍享子辈的俸禄奉养。近年处境略为宽裕,忧患略减,却骤然一病不起,上天厄遇我伯姊,道理不可测度。以我之悲痛不能排解,便知外甥你们兄弟抱恨无穷了。然而人生境遇,早年丰裕而晚年贫俭者,则暮年难堪;早年贫俭而晚年丰裕者,则如倒吃甘蔗,渐渐回甘,将死时尚有余味适意。伯姊最苦的境况,在道光年间,至咸丰中期便渐渐回甘,临终当无遗恨,外甥也不必过于哀恸,以至于哀毁伤身。谨遵遗命,不再入营。居家之道,以黎明即起为第一要义。我家自元吉公以下,至今六代百余年,并无一日晚起,外甥家可奉为榜样。“勤俭”二字,无论居家居官,皆不可少。对待兄弟和睦而不随波逐流,财产、衣服、饮食皆推让多的而甘居少的,惟独礼节所在,则兄先弟后,秩序井然,不可紊乱。督促农事种植蔬菜,一一亲自检点,不可一一宽纵。严格则家人有所忌惮,勤勉则事有功效。治家有余暇,常常读书习字,以涵养静气。至嘱,至嘱!
伯姊墓志,待秋凉后再当撰文寄去。
致刘印渠制军 同治二年六月
近来精神日渐疲惫,畏热异常,整日坐卧竹床,令人摇扇,偶有动作,汗下如雨,公私事件每多耽搁。身负重任,时常恐惧有失,前后三次上疏请朝廷简派大臣来江南会同办理,未蒙批准。李续宜请假在原籍养病,他所部皆归我处调度,苗练巨患也属责无旁贷。如同力气仅可负五十斤重物者,今已负至千斤,而又不断累加,势必颠仆不止。军营及地方二者均缺乏继起的贤才,不似往年人才辈出,深为忧虑焦灼。您那里如今又得好帮手否?郭、邓二位贤才被毛、江两公留住,幕府中似此人才实难再得。直隶府厅州县中已物色得几名良吏,敬求您开列名单示知。您在广东虽在位未久,下属官吏中贤能有才者若干,敬求评述一二,以增广我的孤陋见闻。
复左制军 同治二年六月二十六日
军士多病,实为用兵第一苦事,微闻杭州、严州各军,与江西、金陵诸军患病多寡相当,而鲍超军营尤为严重。上年三次派人至湖南,招募万余人,边招募边逃亡,且病且死,如今又不满七成,其中不病的则不满四成。外界多指责鲍超军不应围扎金陵,将活兵置于呆地,不知初渡江之际,系杨岳斌、彭玉麟、曾国荃、鲍超等乘机商定,我处二十一日才接到克复九洑洲的消息。当时鲍超军于十八日起,已分作四日渡江,后来不能迅速进扎孝陵卫,速图合围,又不能抽调到皖南,改为活兵,则皆因酷暑多病之故。刘典一军,闻亦为暑病所苦,难以再纵横驰击。黄文金在湖口,气势依然浩大,恐非江忠义、李榕二军所能解决,尚烦劳刘典军西行,方能肃清江西境内。寿州陷落后,已将成武臣、周宽世、蒋凝学、毛有铭诸军调防六安、颍州、三河尖等处,诸公旋即禀报不确保六安各乡要隘,则新谷全归苗逆所有,我军无所得食,城也难保。又批复令各军分扼要隘,禀文及批文抄送您处备案。马新贻在蒙城,绝无得救之理。唐训方在临淮,本足以稳固其营垒,我处又添调何绍彩四营,并杨岳斌、彭玉麟水师前往增援,怎奈唐公老营仅留羸弱士卒千余,而张得胜、普承尧等略可用的部队,皆在怀远,一旦被贼军梗阻,则局势决裂堪忧。苗逆窥伺临淮,黄文金、李远继窥伺江西,近日极为忧虑焦灼的仅此二事。其余尚属平善,用以告慰。
致彭雪琴侍郎 同治二年六月二十七日
黄文金等股匪,本是屡遭挫败之后,势将退窜,不料初三日韩进春军一败,贼军遂全力注重湖口,江忠义、李榕似都不足以抵御。自都昌老爷庙直下至马垱、东流,滨湖、滨江之处处处皆贼。水师船只太少,又分布散漫,万一贼军掳掠小划船载数百人渡过鄱阳湖以西,渡过长江以北,则全局决裂,而吴城、华阳各处厘卡,立时星散,不得已请阁下亲自赴援,或许能使数百里水面,处处严防,令贼无隙可乘。
复季君梅 同治二年六月二十八日
久疏书信问候,惶恐甚深。顷奉惠书,敬悉您起居安康愉快,忠诚勤劳日益盛大,至以为慰。此处军事,惟有辛酉年秋冬、壬戌年春夏机势最顺,连克沿江城隘。自去年秋天以来,将士多病,奇险环生,每日处于骇浪之中,悬崖之下,直至四月初间,伪忠王自六安东窜,巢县、和州、含山次第收复,二浦、九洑洲旋即攻克。正庆幸脱离危险归于安宁,收拾惊魂,波恬浪静,不料苗沛霖复叛,整个淮河震动,寿州陷没,蒙城、宿州也岌岌可危,而另股贼匪窜扰江西,人数也近二十万。天下纷乱滔滔,竟不知何日稍得休息。弟以非才,愧居高位,权任过重,虚名少实,日夜兢兢业业,常恐颠仆。去年冬天以来,业经三次上疏,请朝廷简派大臣来江南会办,未蒙批准。不敢望置身事外,但求事权稍轻,少分担谤责,区区微衷,想知我者能体察其意。下游苏州、松江、常州、太仓事机极顺,江阴若克复,则北岸通州、靖江团练局面,也不至更有其他担忧。吴江攻破后,苏州贼军与杭州、嘉兴消息难通,或许苏州城竟有可图,实为大幸。只是群盗如毛,此处攻克彼处窜逃,终缺乏一了百了之法,这是可虑之处。
阁下祥琴已除,然而师门墓志,至今未能提笔写成,尤为深深愧疚歉疚。实是文笔久已荒疏,不敢轻率从事,并非仅因俗务繁忙而致延迟。令郎已考授荫生当差否?楞仙常相见否?系念不已。
复毛寄云制军 同治二年七月初六日
前闻您大旄度岭赴任,晋升总督兼辖地方,书信祝贺稍有延迟。顷奉二十一日惠书,指示周详,钦佩欣慰无比。奏疏稿本分析条理,洞若观火,广东事务须从军务下手,正与鄙意不谋而合。关键既得,其余枝节自不费劳而理。拙见尤其认为水师为要,西江发源于云南、贵州,汇流两广,磅礴万里,论者以为这是除长江、黄河以外的第一巨川,即便是东江、北江,也同样是歧港百出,浩瀚逶迤,动辄与海汊交错,专恃陆师,断难制胜。如今的长龙舢板水师,其最初样式本出于广东,只是楚军立法较严密,纪律特严,杨岳斌、彭玉麟部下风气素来端正,多出廉耻之将,遂尔远胜粤东旧有水师。窃以为两广军事,高州之扰乱是其偶然,而南韶与浔州、梧州、肇庆、罗定之蠢蠢欲动乃其常态;陆兵是其经,而水师即是其纬。阁下既从军务入手,似宜一并讲求水师,采用杨、彭之纪律,挑选湖南之将领,率领一同南行,以彻底洗刷彼处水军官兵与匪徒勾结、明护暗抢之陋习,必可一振声威,潜移默转。张运兰持身谨饬,驭下有法,不仅战守可靠,也足以稍挽风气。如其病体全愈,阁下尽可携其赴粤,弟当作书劝其前往。广东为张运兰旧游之地,或许也欣然南征。二年以来,阁下惠助敝处至多且大,借此一人才相助,不足以为报。只是金逸亭观察实为我处眼下切求之人,因李续宜部下成武臣、蒋凝学、萧庆衍、毛有铭四军,势均力敌,莫能互相统属,苗沛霖并非百战悍寇,闻是因两军不和,以至救援寿州无功,欲求联络李续宜旧部,化散为整,唯有金逸亭或能胜任此任。我前于未读尊疏之前,业已函商李续宜,谆促金逸亭东来,如金逸亭经过长沙,尚望不要以大力夺其南行。
此间近事如常,杨岳斌、彭玉麟二公业经派船八十号驰援临淮,唐训方老营当可保全,鲍超、曾国荃两军又为疾疫所苦,幸而援贼虽到,尚无战事。江忠义、李榕于二十八、九日连获胜仗,黄文金有下窜的消息,江西腹地应无其他担忧。
复郭意城 同治二年七月初七日
接到六月二十日惠书,敬悉一切。沈葆桢抄示入广东奏疏稿,想是大笔所为,分析条理,入木三分,精能如此,恐怕不能不作下山和尚了。张运兰尽可入粤,已在回复沈葆桢信内详述。金逸亭必须来皖,则请阁下强为我敦促其来,李续宜旧部四军,除金逸亭观察外,别无可联络之人,恳请劝止沈葆桢不要一并携其度岭南行。刘开生学问淹博,文笔也雅,只是章疏笺牍不甚合式。告知其岭南之行,他颇为惮于远游,因其家眷寓于天津,胞弟宦游于山东,亲戚朋好多侨居于上海、安庆,一经赴粤,则各处消息难通,故欲前而又犹豫。
筠仙亲家于六月十五日履任,昨日收到一详文,欲于各口岸督销淮盐,渐复引地之旧。鄙意认为,欲使商贾不贩运本轻的川私、粤私,而贩运本重的淮盐,欲使小民不食贱价的川私、粤私,而食贵价的淮盐,即使严刑峻法也有所不行。筠公前有一信,欲于淮盐引地重税邻私,较此详文所议稍有可行,稍为有把握,现将令兄之详文与信函抄寄您阅览,鄙人本日回复舍弟信也附抄呈上。将来以此意回复告知筠公,敬求阁下与黄冕翁熟商两策孰善,一面飞函示复,一面请黄冕翁星夜东来我处,即当咨商湖北,待接到阁下复函,再行具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