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曾文正公书札卷二十二(一)(1/1)
曾文正公书札卷二十二
复左制军 同治二年五月初八日
接连收到十三日、十七日惠函,但两地相距已远,书信到达往往超过半月,军情无法互相通达。此处近况,自东关、铜城闸攻克后,巢县即于二十二日克复,含山、和州于二十四五日均相继收复。舍弟与彭玉麟、杨岳斌之意,坚决主张鲍超军南下进攻二浦,直达九洑洲,定于初六日进兵。李鸿章听闻忠逆李秀成回救苏州,来函叮嘱舍弟猛攻金陵等地,勿使李秀成部能全力聚集于苏、沪。曾国荃军遂于二十八日攻破雨花台石垒及南门外各石垒,金陵城内贼军企图夺回数垒,连日前来扑击营濠,鏖战不休,其分股进犯仪征、扬州者,现仍围扑天长、六合。李秀成究竟在江北,还是在金陵,或已回苏州,至今未得确切消息。
蒋凝学、毛有铭二军救援寿州,二十七日直逼城下,二十八日攻破苗沛霖两座营垒。我军伤亡至五百余人,军官死者二十四人,士气顿时沮丧,非但不能解围,且恐为苗逆所乘。听闻陈玉成旧部四千人仍在苗沛霖处,故其战守坚悍有法度,绝非苗练未经大敌者所能做到,不知此消息是否确实?蒋君圆滑而轻敌,也本非破贼之才。
弟才力枯竭,自去年秋天以来,深自知不能胜任此职,现在又加上苗逆这一大患,正不知事态将恶化到何种地步。不久前又上疏密奏重申前议,请朝廷简派大臣前来会办,抄稿呈请您阅览。
李续宜痨病失音,仍住湘乡城内,病情轻重反复,深为可虑。犹如驾驭孤舟横渡大海,环顾船夫舵工,少有可以倚靠信任之人。来信称鄙人喜欢综核实务而推崇庸才,恐不尽然。近年来所见诸将中,唯有程学启总镇谋勇俱佳,去年调赴上海时,舍弟沅甫坚决不肯放人,兄弟力争数日,方强令其东行。其后程镇屡立奇功,舍弟虽深感庆幸李鸿章能振兴上海一隅,有益于全局,但也未尝不私下埋怨我这兄长,坐视他因得一人而强大,我这里因失一人而削弱。由此可知喜爱雄才俊杰而厌恶庸劣之人,看重干将莫邪而轻视钝刀,乃是人情之常态。如今碌碌隶属我部下者,庸碌则有之,值得推崇则未必。刘典有大功于徽州,就徽州境内筹饷,以供应其军,此事可行。只是茶捐一项,我这里先已加银四钱,曾经出示告谕,并于四月初十咨明您处备案,实难再加,以免失信于商民。休宁捐输一项,则民间穷苦饥饿者众多,府县屡次禀请发赈,寄谕也饬令劝捐赈济难民,黄冕与司道诸君各凑数百金寄往徽州赈饥。休宁捐输如有所得,只能赈济徽州灾民,不能即刻供给刘典军。屯溪铺捐,程桓生拟一概接济刘军,刘军在徽州一日,此项供给一日,却不必另立规章科则,以免号令纷歧。这几项均求阁下婉转告知刘典。我这里事局稍顺,即在茶捐项下,设法筹款酬报刘典之功,专款解送接济,不至于过于菲薄。
复李申夫 同治二年五月初十日
黄土岭之战,颇为得手。贪图贼军中资财,最易误事,我见此前各军因贪抢贼赃,转胜为败者,不胜枚举。常说“骚扰”是为人与为鬼的关口,“贪财”是生与死的关口,是说爱护百姓则是人,骚扰百姓则是鬼,力战而抛弃财物则生,贪财而忘记战斗则死。鲍超军营中谈及洋财便津津乐道,最为恶劣。阁下新立一军,欲求临阵不至大败,得手时能多杀贼,不得不以禁止贪财为第一要义。若等到有转胜为败之祸,而后悔恨,则已晚了。贼财本是其固有之物,在方战之际攫取,则大祸立至,百弊丛生;在收队之后获取,则诸福并至,千祥云集,这实是鄙人阅历已久之语,故水师《得胜歌》中有云:“第七不可贪贼赃,怕他来杀回马枪。”阁下对于立法之宽严,号令之繁简,体验最精,望在此事上立一妙法,下一严令,务必做到约束坚明,不作游移两可之词,这样或许可以吧?
与吴桐云 同治二年五月初十日
寿州之围不能解除,于大局颇有关系。苗逆颇为畏惧李续宜部军威,今见蒋凝学、毛有铭之技不过如此,以后当更加猖獗,难于收拾。所幸临淮一军,业已立定脚跟,饷项也较前稍宽裕。不久前闻河南亦解送临淮营银一万两,久旱之余,得此甘雨。唐训方主帅部下恩谊固结,只要不至断炊,必可一战。临淮之根本既固,六安之要区无失,他处纵有疏失,尚可徐徐补救。临淮营的奏章,是否全出您之手,或是唐帅与诸位幕客互有润色?续请僧格林沁亲王南下一疏,凤阳、定远肃清一疏,稍嫌浮夸失实。我楚军之所以能耐久,也由于办事结实,敦厚朴实之气尚未完全消散。若折奏过于浮伪,不仅畏惧远近指摘,也恐败坏家乡风气,可否与唐帅仔细商议,以后删除夸饰之词,一概归于简约质朴?
致杨厚庵 同治二年五月十一日
楚军向来颇讲纪律,近日鲍超军到处骚扰,各处来咨文及绅民控告者甚多,皆归咎于鄙人。国藩既惭愧又遗憾,情愿不打贼了,也不愿部下有此风气。鲍春霆心地却好,颇有忠君爱国之意,志在灭贼,鄙人故取其长而略其短。然鲍超营弁勇扰民如此,为患甚大,应如何设法严禁,请阁下一面申明戒令,一面速密函回复。
复郭意城 同治二年五月十八日
自克复巢县、含山、和州三城后,旋即于初九日收复桥林、江浦、浦口诸城隘。现在水陆会攻九洑洲,未知能否得手。寿州之围,至今未解。苗沛霖实非悍寇,蒋凝学、毛有铭连此贼都不能制服,李续宜帅久离军营,湘军稍显孱弱了。自江忠义仍奉赴广东之旨,鄙人本不欲再强令其东来,曾专函奉达您处,并于江忠义来牍中批答。随即接到江忠义来信,抄录其复奏,称决计援江西征皖南。而江西善后局详定江忠义、席宝田二军已有四万可靠之饷,敝处因此再次咨请江忠义,请其率军东来,并咨明沈葆桢巡抚。不知江忠义军日内果真成行否?
复李少荃中丞 同治二年五月二十三日
惠书已悉。侍逆李世贤、辅逆杨辅清、护逆陈坤书诸王之众,麇集于江阴、常州、无锡、金坛一带,似乎均不足深畏。侍逆屡败于金柱关,精锐损耗殆尽,辅逆、护逆更是无能为力。闻忠逆有十三日自金陵回救苏州之说,但仅带四千之众,盖其精锐士卒也多损折于巢县、含山、九洑洲一带,而洪逆又苦留其共守金陵。自九洑洲克复,鲍超军南渡,对金陵已成合围之势。说忠逆不肯专顾金陵而忘却苏杭,或许有理;但说金陵悍贼全部聚集于苏州城,则未必如此。您饬令各军稳慎图进,自可万无一失。上海粮饷优厚而淮上清苦,人所共知。潘鼎新不愿赴淮,与黄翼升相同。黄翼升之义理上应赴淮,则自咸丰十年保举淮扬镇总兵实缺时,就已确定了。阁下若必留黄翼升共剿苏州,则请于黄翼升部下潘鼎新、吴全美等人中酌派一人,带三四营驶赴长淮,以助唐训方,共诛苗沛霖。潘鼎新本为太湖水师,名实不符,鄙人不能因黄翼升违抗命令而改派潘鼎新。温世京远道解送饷银,如大旱得雨,深慰殷切盼望,他说已禀明晏端书巡抚,即留在江苏候补,不得回广东销差,是否可以归入按劳绩酌情委任之班次,伏候您裁夺。苏松浮粮减额一折,业已上奏,甚好,甚好。此事不趁今日图谋办理,则永无可望了。
复左制军 同治二年五月二十九日
弟与各镇往来公文,体例稍有不合,但行之已久,如今也难以骤然更改。兵事不贵于遥控,节节代为筹度,战机反而滞涩不灵,故来信屡经指导,早已敬佩无已。自李鸿章攻克昆山,分路图谋苏州,曾国荃攻克雨花台各垒,忠逆调集群贼南渡,远救苏州,近救金陵,于是下游天长、六合、仪征、来安,次第解围,上游桥林、江浦、浦口,亦皆不战而先溃,于是杨岳斌、彭玉麟乘机力攻,将九洑洲、草鞋夹、燕子矶的贼垒贼舟,一律扫除,不仅舟中垒中之贼斩杀无遗,即便北岸撤回之贼刚抵中洲而未渡南岸者,诛杀仆毙也实逾万人,而我军亦伤亡至二千之多,可谓是水师近年来的恶战。现调鲍超南渡驻扎孝陵卫,形成合围之势。忠逆本意援救苏州,洪逆强留其共守金陵,现于金陵东北城外,赶修石垒以抵御鲍军,一面飞调黄文金、胡鼎文、李远继、古隆贤、赖文鸿、刘官芳诸逆回援金陵。黄文金、李远继现在鄱阳、都昌之交,刘典、席宝田、段起、韩进春之力本足以击垮他们;古隆贤、赖文鸿现在石埭、太平、青阳、泾县一带,穷饿不可终日,若皆有回援金陵之行,则饶州、九江、徽州、池州四府之境,指日可望肃清,江忠义、席宝田可进取广德,刘典可进取湖州了。东南局势果真有转机吗?只是米价日昂,饷项奇缺,我军已百孔千疮,无补可剜,而唐训方、马新贻在临淮,蒋凝学、毛有铭在寿州,尤为朝不保夕,万不能坐视其呻吟而不加援手,不得已索回河口、景镇、婺源、乐平四地厘卡,以解燃眉之急。虽相距稍远,但我这里艰难窘迫之状,必有传达于您听闻者,想能获得鉴谅。您所辖多膏腴之区,假若胡林翼处此位置,必不至像我今天这般窘迫,湖北近事多不惬人意,也令人苦思胡公不已。
与厉伯符 同治二年六月初一日
九洑洲克复后,二十日又有洋船停泊中关,运米进城。此项接济不断,将来恐又成持久之局,实深忧愧。官文相国严禁运米东下,自是为半平市价、半截贼粮起见,但立法不善,对于洋船购米济贼者,全未禁遏,对于各营买米自食者,反而禁阻,虽有敝处的护照咨文,亦不准买,且欲令敝处将已发之护照咨文一概撤回。此时散布于江湖港汊之中的护照咨文,怎能逐一起撤回?且下游水陆十余万人,若一律禁止买米,何以度日?鄙人已将不能撤回咨照、不能禁营采买之故,咨复官文相国了。又恐营员舞弊营私,或是咨照数量少而多买,或是并无咨照而假冒,特派刘芳蕙太守前往湖北会同稽查。奉恳阁下主持一切,其中有确凿凭证者,放行东下;其凭证少而多买、无凭证而假冒者,查禁截留;其有掳船而强买者,则依照我处告示掳船之条,径行正法。大抵营中最恶劣之风,以米与船一并掳掠为尤可恨,而鲍超军营弁勇占其大半;奸商最恶劣之风,以高价购米附洋船运济金陵为尤可恨,而宁波与广东人居其大半。我现对船米并掳之案,痛加惩办,其宁波、广东奸商由湖北购米济金陵之案,不知湖北方面能否查办?
致李希庵中丞 同治二年六月初一日
近日未得惠书,而接到您咨文的请假四月回里调治之奏疏,读之无比焦灼。如蒙圣上慈恩批准,则从此专心养病,凡湖北安徽军务及部卒依恋之情、缺饷等事,一概置之不问,或许病情渐有转机,以慰中外之望。
此处克复九洑洲,本是极好消息。无奈洋船自二十日后,又复停泊中关,运米进城,毫无顾忌。而鲍超自下游渡江,驻扎于燕子矶一带,尚不能直达孝陵卫,与舍弟沅甫隔绝三十余里,未能合围。看来又成持久之局。天意茫茫,未知何日才果真心厌祸乱。蒋凝学、毛有铭在寿州,殊无解围之望。成武臣至三河尖后,又檄令他由六安州一同救援寿州。不知果真有益否?
复李少荃中丞 同治二年六月十二日
六月初九日接到五月二十九日惠书,敬悉一切。顾山以西,攻破贼营七八十座,从此进逼苏州城,群贼当无固守之志。金陵城大贼多,鲍超、萧庆衍诸军尚不能扎营孝陵卫。百战剧寇,困兽死斗,以古法论之,本不宜急于谋求合围,恐援贼大至,或有一蚁溃堤,全局俱震;以机势论之,又似乎应迅速图谋合围,使金陵、苏州、杭州之贼同时危急。该逆备多力分,或许鏖兵于金陵,收效于苏浙。杨岳斌、曾国荃力主合围之说,鄙人也不敢过于持重。只是劲旅无多,虽添调镇江、扬州两防之兵,仍不能合成长围而切断接济,必待江西境内一律肃清,江忠义、席宝田、李榕诸军由石埭、太平、旌德、宁国打至广德、东坝,方可无其他顾虑,这不是旦夕可期之事。寿州失守,苗逆气焰更盛。马新贻蒙城一军,万难保全。临淮为中原之枢纽,安徽巡抚之根本,万不能坐视不救。现咨请杨岳斌、彭玉麟两帅,先派舢板船八十号,以解唐训方之急,仍求阁下迅速催促黄翼升星速赴淮,勉力支撑危局。于公义私情,皆不能不一援手,务望不要迁就黄翼升所托而应允吴地士绅之请。至为恳切!苗逆若得寿州、蒙城,其祸患漫长,湘勇之力渐不能穿鲁缟,将来荡平此寇,端赖您麾下淮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