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2/2)
但他自己知道为什么。
弓弩卸了弦,就没法远程射杀。长兵器收了库房,近身格挡的力道也打了折扣。三千锦衣卫如果真的遇上叛军攻入乾清宫,凭短兵器,挡得住吗?
挡得住。
但挡不死。
这就是那六个字的意思。娘娘不是要锦衣卫放水,而是要他控制死伤的规模。叛军进来了,锦衣卫能拦、能拖,但不能把人往死里杀。
因为那些叛军的头目,是太子的人。
杀了,太子的罪名反而洗白了——可以说是被栽赃的。
不杀,活口在,罪证在,太子自己的刀自己的人,赖不掉。
蒋瓛深吸一口气,把锦盒锁回暗格。
“老子伺候了两代主子,”他对着黑暗中自言自语,声音干哑,“到头来最怕的不是那个坐龙椅的,是那个种菜的。”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一条缝。
守在外面的百户立刻迎上来:“指挥使大人——”
“明天白天的班不变。”蒋瓛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厉,“但后天——九月初三入夜之后,所有人听我号令行事。没有我的口令,谁都不许放箭,谁都不许出刀鞘。”
百户张了张嘴:“大人,这是陛下的意思?”
蒋瓛回过头,月光照在他那张刀削斧刻的脸上。
“你觉得呢?”
百户不敢再问,抱拳退下。
蒋瓛关上门,又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选择是对是错。他只知道一件事——这辈子他跟了朱元璋,命是皇帝的;但良心这种东西,在那个种菜的老太太面前,他还剩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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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周铎的宅邸。
黄子澄已经把嗓子说得冒烟了。
“周将军,我说最后一遍。”黄子澄把那杯凉透的茶往桌上重重一放,“韩观不来了。不管他是怂了还是反了,东安门那条路已经废了。咱们没有第二个选择。”
周铎靠在椅背上,双臂抱在胸前,络腮胡
“五千人走一条路,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周铎的声音低沉,“永安巷最窄的地方三丈宽,五千人过那儿跟蚂蚁钻针眼似的。万一前头堵住了——”
“不会堵住。”黄子澄打断他,眼睛里闪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秦王的人在江面上,他进城只带了三千魏武卒。那三千人要守晋王府、要盯着码头、要护着他那两个女人。能分出来堵路的,撑死一千。”
“你确定?”
“千真万确。”黄子澄咬着牙,“我的人今天在晋王府外面数过了。那条街两头的魏武卒加起来不超过八百。剩下的人分散在城里各处。秦王兵力不足,他根本不可能在永安巷布下重防。”
周铎沉默了。
黄子澄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到了极致:“将军,时间不等人了。凤阳的兵三天就到。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明天晚上不动手,后天天一亮,咱们就是案板上的肉。”
这句话终于戳中了周铎的要害。
凤阳亲军都尉府的消息,他也听到了风声。一万二千人,全是朱元璋的死忠。一旦那批人进了京,别说兵变,他连自己家门都出不了。
“马全那边呢?”周铎终于开口。
“神机营副将马全,今天下午已经确认了。”黄子澄松了一口气,知道周铎松了口,“他的两千人直接编入你的前锋。明晚丑时,你带七千——不,把韩观原来负责东安门的那一千预备队也算上——周将军,你手上是六千人。加马全的两千,总共八千。八千人走西华门一条路,一刀捅穿。”
“八千人钻永安巷?”周铎皱着眉,“那巷子——”
“不走巷子。”黄子澄从袖中摸出那张地图,铺在桌上,手指在西华门外划了一个弧线,“永安巷是最近的路,但不是唯一的路。你看这里——”
他的手指点在西华门北侧一条更宽的街道上。
“崇礼大街。绕远半刻钟,但街面宽六丈,骑兵都能过。”
周铎低头看了一眼,眉头舒展了些:“这条路我知道,出了崇礼街往南一拐就是武英殿的侧门。”
“对。从武英殿侧门进,穿过内金水桥,直抵乾清宫。”黄子澄的手指在地图上一路滑过,“不走永安巷,就不怕他堵。八千人铺开了走崇礼大街,半个时辰就能推到乾清宫门口。”
周铎盯着那条路线,沉吟了很久。
“行。”他拍了一下桌面,眼中杀气暴涨,“崇礼大街。明晚丑时。”
黄子澄长出一口气,浑身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他们谁都没注意到,房梁上那双冰冷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随后无声地消失在了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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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王府书房。
朱棡看完丝帛上的字,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改路线了。”他把丝帛递给张良,“不走永安巷,走崇礼大街。”
张良接过来看了一遍,放下,没有急着说话。
常清韵站在一旁,脸色微变:“崇礼大街宽六丈,咱们的沙袋工事根本封不住。永安巷的布置全白费了?”
“不白费。”张良终于开口,声音很慢,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过筛子,“黄子澄改了路线,是因为他怕堵。但他犯了一个错误。”
“什么错误?”常清韵问。
“他只想着怎么进去,没想过怎么出来。”
张良站起身,走到桌前,拿起笔,在地图上崇礼大街的两端各画了一个圈。
“八千人从崇礼大街推进,这条街南北各有一个路口。南口接西华门,北口连着鼓楼胡同。殿下——”
他转向朱棡。
“把永安巷的工事拆了,连夜搬到鼓楼胡同。”
朱棡的眼睛一亮。
“他们从南口进,我堵北口。”
“正是。”张良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一划,“城南那三千魏武卒,明晚戌时提前进城,分两批埋伏。一千五百人堵鼓楼胡同北口,剩下一千五百人——”
他的手指落在崇礼大街中段一座宅院的位置上。
“埋伏在街面两侧的民宅屋顶。五十具夜视千里镜全部架在制高点上。不需要开枪,不需要冲锋。等他们的八千人全部进了崇礼大街之后——”
“关门。”朱棡接了一句。
“关门。”张良点头,“韩观封东安门是锁,鼓楼胡同的工事也是锁。两把锁一扣,崇礼大街就是一条死胡同。八千人被关在里面,进不了宫,也退不出去。”
常清韵的呼吸急促了起来:“可他们发现被困了,会不会往两边的巷子里钻?”
“让他们钻。”朱棡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巷子越窄,他们的兵力越展不开。三千魏武卒守着屋顶,居高临下。他们抬头看到的不是星星,是五十个亮堂堂的千里镜。”
他转过身,黑眸中跳动着两团幽冷的光。
“不用杀人。困到天亮,凤阳的兵一到,父皇往城头一站,底下那八千人自己就跪了。”
张良收起笔,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
书房安静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