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0章 煎药壶里的新老故事(1/2)
葆仁堂的药炉上,紫砂壶正咕嘟咕嘟吐着白汽,药香混着陈皮的醇厚和桔梗的清苦,漫过柜台,缠上窗棂上挂着的干艾草。陈砚之蹲在炉边调火候,手里捏着根竹片,时不时掀开壶盖看看——壶里是给那个失眠小伙子煎的归脾汤,按周先生的法子,得“三沸三焖”,第一沸用武火,沸后掀盖焖一刻钟,让药气散散浮火;第二沸转文火,盖严了焖,让药力往里收;第三沸再用武火,逼出最后一股劲儿。
“你说现在的煎药机,能弄出这‘三沸三焖’的讲究不?”林薇趴在柜台上看他,手里转着支钢笔,笔帽上还沾着早上抄方子的墨渍,“昨天那个代煎点的人来送药,说他们的机器‘标准化煎药,每剂都是400毫升,误差不超过5毫升’。”
陈砚之往炉子里添了块炭,火苗“噼啪”跳了跳:“标准化?周先生当年煎药,同一剂药,给老太太煎和给小伙子煎都不一样——老太太脾胃弱,他就多焖十分钟,让药劲儿缓点;小伙子火力壮,就少焖五分钟,让药走得快点。这机器哪分得清?”他用竹片搅了搅药汁,褐色的汤液里浮着黄芪片,“你看这黄芪,得煮到中心有点白芯才好,太烂了补气就成了滞气,太硬了又出不来药效,机器能盯着看?”
爷爷端着个旧搪瓷缸从里屋出来,缸子上印着“光明中医函授大学”几个字,边缘都磕掉了漆。“当年周先生带我们函授班,煎药是必修课,还得考试——给个咳喘病人的方子,让你煎出‘温而不燥’的劲儿,煎完他尝一口就知道过没过。”他呷了口缸里的茶,茶梗在水里打了个转,“有个学生图省事,用高压锅压,药是煎得快,可周先生一尝就皱眉头:‘这药气浮在面上,治不了根。’后来那学生蹲在药炉边练了半个月,才摸到火候的门道。”
林薇忽然笑了:“那学生是不是后来开了家煎药坊?我前阵子刷到个视频,说有家‘老炉煎药’,老板守着八个药炉,说‘每炉药都得盯着,差一秒火候都不一样’,评论里好多人说‘比机器煎的管用’。”
“就是他,叫老马,”爷爷点头,“现在开了三家分店,照样自己盯着煎药,说‘周先生当年说,煎药不是煮草,是熬劲儿,这劲儿得人盯着才出得来’。”
正说着,药壶“噗”地溢了点药汁,陈砚之赶紧掀开盖,白汽“腾”地冒起来,带着股浓烈的药香。“得嘞,第二沸了。”他把火调小,“那个失眠的小伙子,刚才发消息说‘早上起来没头疼,以前吃安眠药醒了跟没睡似的’,这就是起效了。”
林薇翻着病历本:“他那方子,你后来又加了夜交藤吧?我看你昨天抓药时多抓了10g。”
“嗯,”陈砚之盖严壶盖,“他说总觉得脖子发紧,是肝郁带着点经络不通,加夜交藤既能安神,又能通经络,周先生的医案里写过‘虚烦不眠兼筋脉拘急者,加夜交藤15g,取其藤能通络之意’。”他指了指墙上的医案复印件,“你看这条批注,‘夜交藤得黄酒少许同煎,其效更着’,我让他加了两滴黄酒,说是‘引药入络’。”
爷爷凑过来看医案:“周先生这手‘引经药’用得绝。当年有个腿疼的,吃了三剂独活寄生汤没见效,周先生一问,说‘疼在膝盖外侧’,就加了3g牛膝,说‘牛膝能引药下行,直抵膝部’,再煎药时让病人把药渣敷在膝盖上,内外合治,两剂就不疼了。”
话音刚落,玻璃门被推开,一个穿运动服的姑娘扶着个老太太进来,老太太拄着拐杖,脸色发白,额头上还渗着汗。“大夫,我奶奶这膝盖疼得厉害,昨天还能走,今天早上起来就动不了了,说里面像有根筋扯着疼。”
陈砚之赶紧扶老太太坐下,让她把腿伸直。“奶奶,您抬抬脚背试试?”老太太刚抬了一下,就“哎哟”叫出声,额角的汗更多了。陈砚之摸了摸她的膝盖,外侧确实有点肿,按下去老太太疼得皱眉。“脉沉紧,舌淡苔白,”他转头对林薇说,“是寒湿阻络,跟周先生那个腿疼的病例像,但她这更急,得加味。”
林薇已经翻开了医案:“独活寄生汤加减?”
“对,”陈砚之提笔写方,“独活15g、桑寄生15g、杜仲12g、牛膝10g——这几味是打底的,补肝肾、强筋骨。但她疼得急,得加3g细辛,散寒止痛;再加6g威灵仙,通络止痛,周先生说‘威灵仙能钻筋透骨,专治筋脉拘急’。”他一边写一边解释,“另外,她这膝盖肿,加10g茯苓皮,利水消肿,还不伤正气。”
老太太喘着气问:“这药得煎多久?我这疼得实在熬不住……”
爷爷在旁边说:“别慌,煎药的时候加两瓣拍碎的生姜,能助散寒;药渣别扔,用布包着趁热敷膝盖,内外一起治,好得快。”他又对陈砚之点头,“记得告诉她,这药刚喝可能觉得膝盖更疼点,是寒气往外走呢,别害怕,这是排病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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