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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卷外 一篇刊载在报纸上的杂谈(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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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尔贡的故纸堆里,记载着这样一位万王之王:

他十岁即位,十五岁便平了三狮之乱;他创立了泰拉现代历法,被尊为“过去与未来之王”;他率军北上,与邪魔鏖战,最终与哈拉杜汗一同消失在焚风热土之上。

在他之后,萨尔贡再未有过那般辉煌与团结的时期,其间虽不乏中兴之主,却再无人达到他一般的成就。

这便是路加萨尔古斯·沙鲁-苏苏鲁-拉比鲁乌-阿赫里图——名字长到令人不耐烦,功业大到令人不敢不耐烦。然而我今番要谈的,却不是他的丰功伟绩,而是后来者如何谈论他的丰功伟绩。

大抵在辉煌时是崇拜的。万王之王在世之日,萨尔贡的子民匍匐于他的脚下,称颂他的英明,传唱他的武功。那本《萨尔贡史》大约便是在这样的气氛中编纂出来的。史官们用最华美的辞藻堆砌他的形象,仿佛他生来便该坐在那张万王之王的宝座上,仿佛帝国的强盛与荣光全系于他一人之身。

那时候,倘若有人胆敢质疑万王之王的功业,大约是要被当作邪魔的同党一并剿灭的。崇拜是一种廉价的情绪,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判断,只需要把脖子仰起来,把眼睛闭上去,跟着众人一齐欢呼便是了。在欢呼的声浪里,个人的理智被集体的狂热所吞没,批判的精神被颂歌的旋律所麻醉。这原是顶省力气的活计。

然而万王之王终于失踪了。焚风热土吞没了他,连同他那不可一世的帝国梦一起,化作了焦土与灰烬。帝国分裂了,皇族四散了,有一部分阿斯兰人迁去了维多利亚,成了后来贵族的先祖。

而留在萨尔贡的人们,渐渐发现日子还是要过的,天灾还是要躲的,矿石病还是要染的。万王之王的功业并不能帮他们抵御源石的侵蚀,也不能让移动城市的引擎多转一圈。于是崇拜的情绪便慢慢冷了下去,像一杯搁久了的茶,先是温的,后来便凉了,再后来连茶叶渣子都沉了底,无人问津了。

后来者踩着他们的肩膀。这话说得极好。所谓“后来者”,并不一定指的是萨尔贡的继任君主——那些“中兴之主”们大约还是不敢对万王之王的名讳有什么不敬的——而是指的我们这些活在几千年后的泰拉人。

我们不必再忍受萨尔贡帝国早期的动荡与征战,不必再面对北方邪魔的威胁,不必再为历法的统一而费神。我们享受着他创立的历法带来的便利,却不必承受他当年创立历法时所遭遇的阻力与嘲讽;我们生活在一个诸国并立的相对稳定的格局中,却不必感谢那位曾经试图建立普世帝国的君主。我们踩在他的肩膀上,却嫌他的肩膀硌脚。

这便引出了一个有趣的问题:一个人的功勋成就,究竟需不需要什么东西去证明呢?

照理说,功勋是客观的存在。路加萨尔古斯创立了泰拉现代历法,这是事实;巫王赫尔昏佐伦修改了金律乐章、打赢了四皇会战,这也是事实。事实摆在那里,如同山川河流一般,不因人的喜恶而增减分毫。然而人的记忆是极不可靠的东西,人的评价更是随风倒的墙头草。

今天被奉若神明的人,明天可能被贬为魔鬼;今天被唾弃的暴君,后天又可能被重新评价为雄主。功勋本身并不需要证明——它已经发生了,已经成为了历史的一部分——但人们对功勋的态度,却需要不断地被某种东西所塑造和修正。

这种东西,便是所谓的社会风气。

社会风气是一件极有趣的物事。它看不见,摸不着,却比任何看得见摸得着的法律和制度都更有力地规训着人的思想与言行。

在崇拜万王之王的时代,说万王之王的坏话便是大逆不道;在清算万王之王的时代,说万王之王的好话便是顽固不化。人们并不是根据事实来调整自己的观点,而是根据风向——或者说,根据众人转头的方向——来调整自己的脖子。

这让我想起乌萨斯的那些感染者的遭遇。在整合运动兴起之前,感染者是被嫌弃的、被驱逐的、被隔离的;而在整合运动掀起暴乱之后,统治者们又忽然发现感染者原来是“危险的”“需要严加防范的”。感染者的处境并没有变,变的是社会看待他们的眼光,是风气。

风气这东西,往往是由上而下的。上位者需要崇拜,于是崇拜的风气便蔓延开来;上位者需要清算,于是清算的风气便甚嚣尘上。那些关于“清算”的高尚言论,听起来冠冕堂皇,细究起来却不过是权力的游戏换了新的玩法。

今天清算这个,明天清算那个,仿佛历史是一块可以反复擦写的石板,每一个新的执政者都有权把前人的字迹抹去,写上自己的名字。

巫王赫尔昏佐伦在莱塔尼亚的结局便是明证——那位曾经被人民视为“千年来难以多得的领袖”的君主,在权力更迭之后便成了“被人憎恨、恐惧的暴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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