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鬼三十四（2/2）
“步及庭砌，效当轩墀。望新恩，惧非吾偶也；恋旧主，疑借人乘之。香散绿骏，意已忘于鬓发；汗流红颔，爱无异于凝脂。”
希逸吟道：
“是知事有兴废，用有取舍。彼以绝代之容为鲜矣，此以轶群之足为贵者。买笑之恩既尽，有类卜之；据鞍之力尚存，犹希进也。”
文通吟完四韵，芭蕉叶也用完了。
韦生从箱子里拿出红笺，跪着献到廊下。
两个人大惊，说：“阴阳路隔，怎么这么逼人？不过你日后有官禄，不能跟我们这些鄙夫多接触。”对韦生说：“将来你主持文柄，品评才俊，别把那些小巧玩意儿太当回事。”
说完，走了十几步，忽然就不见了。
五、梁璟
有个叫梁璟的，开成年间，从长沙去考孝廉，半路在商山歇脚，住在馆亭里。
那天正是八月十五，雨刚停，风清月朗。梁璟躺着睡不着。
半夜，忽然看见三个男人，衣帽古旧，都穿着珠绿色的衣裳，慢慢走到院子里，一边走一边吟诗赏月，还跟着几个随从。
梁璟心里明白是鬼，可他向来胆子大，就下台阶作揖行礼。那三个人也不怕，自称是萧中郎、王步兵、诸葛长史。他们让摆席坐在院子里，说：“没想到这么好的夜晚能在这儿碰上你！”
就叫他们的童儿：“玉山，拿酒来！”
酒来了，大家围坐传杯。喝了一会儿，王步兵说：“这么好的风月，又有佳宾在座，不可无诗。”就提议联句咏秋月。
王步兵先吟：“秋月圆如镜。”
萧中郎接：“秋风利似刀。”
梁璟接：“秋云轻比絮。”
轮到诸葛长史，他半天没出声。那两人催他：“快点，哪怕拙些，只要快就行！”
长史又沉吟了一顿饭工夫，才说：“秋草细同毛。”
两人大笑，说：“拙是拙，可也太慢了吧？”
长史说：“都是中郎不好，出这么个僻韵，害我憋半天。”
萧中郎又说：“良辰不可无酒助兴。”就叫玉山去叫惠娘来。
玉山去了，一会儿有个美人，穿着鲜艳的衣裳从门外走来，笑着拜了在座的客人。
诸葛长史逗她说：“是赴中郎的召来的吧？跟我有什么关系？”
美人说：“怎么知道不是为你们大家来的？”
王步兵说：“想表白自己，不如唱首歌给长史送酒。”
惠娘站起来说：“愿唱凤楼之曲。”就唱起来，清音婉转，含着幽怨。梁璟听得忘了困倦。
唱完了，萧中郎又唱。一曲终了，他说：“山色渐亮，咱们再续一首，尽尽兴。”就吟道：“山树高高影。”
王步兵接：“山花寂寂香。”指着长史说：“刚才那个僻韵，确实怪中郎。这回续一首，看看你才思快不快。”
长史应声：“山天遥历历。”
满座大笑：“慢的不如快的，还这么拙，这才思可真快啊！”
长史脸都挂不住了。
轮到梁璟，他吟道：“山水急汤汤。”
萧中郎随口夸了一句，问梁璟：“你不是考进士的吗？”
梁璟说：“我考孝廉。”
萧中郎笑道：“孝廉哪会作诗？”
梁璟气坏了，大声呵斥他。长史也甩袖子站起来。满座宾客惊散，一下子都没了，杯盘也不见了。
梁璟从此精神恍惚，常梦见萧中郎、王步兵来，心里烦得很。后来到长安，遇见术士李生，弄了道辟鬼符佩在身上，才断了。
六、崔御史
广陵有所官舍，占地几百步，盖得挺气派。街坊里都传说里头有鬼，谁住进去，一夜就暴死。已经锁了好多年了。
有个崔御史，在广陵当差。来了以后，让人开门，说：“妖不自作，我住进去，难道还能闹灾？”就禀告了上司，住了进去。
那天晚上下着小雨，崔御史让仆人们都住别的屋，自己一个人睡在堂上。
正睡着，忽然觉得身上湿了，衣裳都潮了。醒来一看，自己的床跑到院子里去了。他躺回去接着睡，没一顿饭工夫，床又到院子里了。这样折腾了三回。
崔御史说：“我说天下没鬼，如今还真有。”就穿戴好官服，拿着笏板，叫人摆上酒，洒酒祷告：
“我听说住这儿的多暴死。可人神不同道，该各安其所，怎么能害活人呢？要是真有冤屈要诉，或者想求顿饭吃，显形让人看见，人自己吓死了，本来也不是神灵害人。我傻大胆，不怕。你要是真有事要诉，直说，我能办到的一定办，刀山火海也不躲。”
这样祷告了三遍。
忽然听见空中有声音说：“你是人，我是鬼。本不该以鬼干人，实在是有冤情想告诉你。”
崔御史说：“你说吧。”
鬼说：“我是个女子，姐妹三个，都没成年就死了。爹娘把我们葬在郡城北边好多年了。后来府里在这儿修城墙盖房子，工人把坟里的树都砍光了，又把我们挪到这堂屋的东北角。我们孤魂不安，没地方待。没想到今晚遇见你，才敢诉冤。要是你能发善心，把我们装殓葬到野外，真是大恩大德了。”说着呜呜咽咽哭起来。
又说：“我在这儿十年了。前后住的人，我都想诉冤，可他们自己吓死了。我们几个女孩子，哪有害人的心？”
崔御史说：“我刚才说的就是这个。不过，你怎么不现形让我看看？”
鬼说：“我是鬼，哪敢以阴晦之身见你？既然答应了我们的请求，虽在阴间，也会感念你的恩德。哪能白受恩惠？”说完，就告辞了。
第二天，崔御史叫来工人，在堂屋东北角挖开，果然挖出枯骨。他把骨头葬在禅智寺的空地上。街坊里的人都去祭拜，叫那坟“三女坟”。
从那以后，那官舍就平安无事了。
七、曹唐
进士曹唐因为会写诗，在当时挺有名气。可考了好多次都没中，常寄居在江陵佛寺的亭沼边。
那地方挺清幽，他常去那儿玩赏写诗。有一天得了两句：“水底有天云漠漠，人间无路月茫茫。”吟了半天，自己觉得那些老套的诗都比不上这两句。
第二天，他又坐在亭沼边吟诗。忽然看见两个穿白衣裳的女人，长得挺文雅秀气，慢慢走来，边走边吟——吟的正是他昨天那两句！
曹唐心想：我这才写出来，别人还不知道呢，她们怎么就知道了？就追上去想问个究竟。那两个女人不搭理他，径自走了。走了不到十步，就不见了。
曹唐正觉得奇怪。他素来跟寺里的和尚法舟要好，就告诉了他。
法舟吃了一惊，说：“前两天有个少年来找我，怀里揣着一张碧笺，给我看了这首诗。我刚想跟你说。”就拿出那诗给曹唐看。
曹唐心里挺不是滋味。
过了几天，曹唐死在佛舍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