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鬼三十四(1/2)
一、房陟
房陟在清河县当县尉,他媳妇荥阳郑氏,长得挺好看。
村里有个老太太,有天要去拜访禅师。走在半道上,路过一片荒野,看见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在荆棘丛里走,哭得特别伤心。她绕着一个土丘,来来去去几十步,好像在张罗什么似的。
老太太觉得奇怪,就走过去想看个究竟。可刚一走近,那女人就躲远了。老太太一回头,那女人又回到原来的地方。这样折腾了三四回。
老太太琢磨这肯定不是人,天又快黑了,就没再管她。
等到了禅师那儿,老太太把看见的事说了,还把那女人的模样、穿戴细细描述了一番。禅师觉得这事儿蹊跷,就在墙上记了下来。
过了一个多月,房陟的媳妇突然死了。下葬的地方,正是那女人哭过绕过的土丘。那容貌穿戴,跟老太太前阵子看见的一模一样。
二、王超
太和五年,复州有个医生叫王超,针灸使得好,什么病都能扎好。
他死了一天一夜又活过来了,说自己做了个梦:到了一个地方,城墙楼阁,像王爷住的。看见一个人躺着,叫他过去诊脉。那人右胳膊上有个肿块,像杯子那么大,叫王超治。王超一针扎下去,挤出一升多脓水。
那人回头对一个穿黄衣的吏说:“领他去看看‘毕’。”
王超跟着进了一道门,门上写着“毕院”。院子里有好几千只人眼,堆成一座山,眼珠子还在里边翻动,一眨一眨的,忽明忽暗。
黄衣吏说:“这就是‘毕’。”
一会儿来了两个人,长得挺高大,一边一个站着。他们抡起大扇子使劲扇那些堆着的眼珠子。眼珠子被扇起来,有的飞,有的变成人跑,一会儿工夫全没了。
王超问这是怎么回事,黄衣吏说:“有生命的东西,先死就是‘毕’。”
正说着,王超就活过来了。
三、段何
进士段何租了间房住在客户里。
太和八年夏天,他病了一个多月,刚好点。白天强撑着梳洗了一下,靠着桌子坐着。
忽然有个男人,从他住的屋墙缝里钻出来,只穿着裤子,光着上身,大模大样站在段何跟前,盯着他看了半天,说:“病成这样,怎么不娶个媳妇伺候你?万一突然死了,怎么办?”
段何知道他是鬼,就说:“我是个穷举人,没打算结婚。”
那人说:“我给你做媒。有个人家姑娘,长得好看,人品也好,亲戚都是体面人,嫁妆也丰厚,不用你出彩礼。”
段何说:“没考上功名,我决不娶亲。”
那人又说:“不行礼也行。我现在就给你接来。”说完就出了门。
一会儿又回来,说:“来了。”
果然有四个人抬着一顶镶金嵌玉的轿子,跟着两个丫鬟,一个梳着云髻,一个梳着半髻,都挺漂亮。还有两个仆人,抬着梳妆盒、衣箱,直接把轿子放在台阶前。
那媒人把姑娘引进屋里,放下帷帐,关上门,又到段何跟前说:“把人家良家姑娘接来了,连个礼都不行,不太好吧?”
段何嫌恶他,加上身子困乏,就躺下不理。
媒人又说:“就算不想要,看一眼总行吧?”左说右说,段何始终不答应。
过了一顿饭工夫,媒人又把姑娘带出门去。轿子里的人用红笺写了一首诗,放在段何桌上走了。
诗是这样写的:
“乐广清赢经几年,姹娘相托不论钱。轻盈妙质归何处,惆怅碧楼红玉田。”
字迹柔媚,没有署名,纸末只写了一个“我”字。
段何的病从此一天天好了。
四、韦鲍生妓
有个爱喝酒的鲍生,家里有钱,养着歌妓。
开成初年,他走在历阳道上,在定山寺歇脚,碰见表弟韦生落榜往东回家。两人一块儿在水阁里歇着,鲍生摆上酒。
喝得高兴了,韦生问鲍生:“你那几个歌妓呢?没带几个来?”
鲍生说:“她们都好。只是在扬州的时候,一连死了几匹马,后面的车不够,就没都带来。只带了梦兰、小倩两个,也能凑个热闹。”
一会儿,两个梳着双髻的姑娘抱着胡琴、方响来了,坐在韦生、鲍生旁边。丝竹声响起,在山谷里回荡。
酒喝得差不多了,鲍生问韦生:“出城弄到好马没有?”
韦生说:“春初我去塞外,从鄜坊经乌延,到平夏,在灵武停了一下才回来。弄到几匹好马,龙形凤颈,鹿颈鸭胸,眼大蹄轻,脊平肋密,什么样的都有。”
鲍生拍手大笑,让人点上灯,把马牵到栏杆前看了几匹。跟韦生刚才夸的比起来,十成里还不到八九成。
韦生开玩笑说:“拿人来换,随你挑最好的。”
鲍生正想要马想得厉害,就悄悄让一个叫四弦的歌妓换了身漂亮衣裳,打扮好出来。叫她斟酒劝韦生,还唱了首歌送他:
“白露湿庭砌,皓月临前轩。此时颇留恨,含思独无言。”
又唱了首《送鲍生酒》:
“风飐荷珠难暂圆,多生信有短姻缘。西楼今夜三更月,还照离人泣断弦。”
韦生就叫人把一匹叫“紫叱拨”的好马牵来给了鲍生。
鲍生还不满足,两人争来争去,乱糟糟的。
忽然有两个穿紫衣戴冠的人,带着一大帮随从,从水阁西边上台阶走来。鲍生和韦生以为这寺是驿使往来的地方,怕是什么大官夜里到了,吓得躲进屋里,关上门偷看。杯盘碗筷乱糟糟的也顾不上收拾。
那两个紫衣人入席坐下,相视而笑,说:“这不就是刚才听说用妾换马的酒席吗?”就叫人拿酒对饮。
一个胡子很长,相貌魁伟,端着酒杯望月,沉吟了好一会儿,说:“足下那篇《盛赋》里说:‘斜汉左界,北路南躔。白露暖空,素月流天’,真可说是空前绝后了。可对月怎么不赏‘风霁地表,云敛天末。洞庭始波,木叶微脱’这几句?”
长胡子说:“这几年在长安,蒙乐游王引我到南宫,进了都堂,跟刘公干、鲍明远一块儿看秀才考试。我偷偷溜进考官的屋子,在烛光下偷看那些有才学的人写的文章。见他们有些对仗挺工整的,可赋有蜂腰鹤膝的毛病,诗有重头重尾的犯规。像足下‘洞庭木叶’这样的对句,实在是错漏百出。我那篇拙赋说:‘紫台稍远,燕山无极。凉风忽起,白日西匿。’那‘稍远’‘忽起’的音韵,就都给黜落了。岂不怪哉!”
另一个说:“我听说古代的诸侯向天子推荐人才,是为了尊贤劝善。所以一次推荐叫‘好德’,两次推荐叫‘遵贤’,三次推荐叫‘有功’,就加九锡;不推荐人才的,一次削爵,两次削地,三次爵地全削。古人求才如此急切,还怕搜山不够高,索林不够深,仍有遗漏。所以每年春季打开府库,拿出钱帛,周游天下去礼聘。那时候,儒家墨家的人才,难道都出来了?智谋之士,难道都举荐了?山林深泽,难道就没有遗漏?日月所照,难道就全用上了?天子这样求才,诸侯这样贡才,聘礼又这样隆重,可还是有栖栖遑遑躲在岩谷里、郁郁不得志的人。我听说如今的聘礼已经废了,贡举之道也毁了。贤和不肖混在一起,有才无才分不清。隐在山岩里的人,从小读经读到白头;怀抱才学的人,从壮年学到老死。虽然每年乡里举荐到州府,州府贡举到有司,有司考他们诗赋,可蜂腰鹤膝,说不合格式;推敲声韵清浊,说不合音律。就算有周公孔子的圣贤,班固司马迁的文章,不按这一套来,也没法出头。那皇王帝霸之道,兴亡治乱之理,还能听得到吗?如今足下怎么反倒赞扬这些小巧的东西,诋毁古来大道理?何况我本是对着皓月长歌的人,哪能拘泥于雕文刻句?”
又说:“如今珠露清清,桂月如昼,正是吟诗的时候,咱们边喝酒边联句,写一首现今体调的诗,来乐一乐长夜,怎么样?”
另一个问:“以什么为题?”
长胡子说:“就以‘妾换马’为题,用‘舍彼倾城,求其骏足’为韵。”
叫人折了庭前一叶芭蕉,打开书袋,拿出笔来。两人各分一韵。
长胡子先吟道:
“彼佳人兮,如琼之瑛;此良马兮,负骏之名。将有求于逐日,故何惜于倾城?香暖深闺,永厌桃花之色;风清广陌,曾怜喷玉之声。”
另一个(字希逸)吟道:
“原夫人之矜其容,马乃称其德。既各从其所好,谅何求而不克。长跪而别,姿容休耀其金钿;右牵而来,光彩顿生于玉勒。”
文通(指长胡子)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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