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0章 体系落地的曙光(2/2)
“每批抽检三件,关键尺寸全检。”
“测量数据怎么处理?”
“录入电脑,系统自动分析,生成控制图。如果有趋势性变化,系统报警。”
检测员演示了一遍。从测量到录入到分析到报警,全过程自动化。哈特曼看得很仔细,不时提问。他对这套系统很熟悉,是德国进口的,但在中国工厂看到它被熟练使用,还是让他有些意外。
“谁培训你们的?”
“德国专家来过三次,每次两周。我们自己还派了两个人去德国培训了三个月。”检测员说,“现在我们可以独立操作,还能做简单的维护。”
哈特曼点头,继续看材料实验室。这里在做钢材的金相分析,看组织,看缺陷。实验员在显微镜下观察试样,旁边是拍的照片。
“你们的实验标准是什么?”
“按德国标准DIN,也参考中国标准GB。有冲突时,以德国标准为准,但我们会记录差异,分析原因。”实验员回答得很专业。
“有发现过标准差异导致的问题吗?”
“有。比如某个材料的硬度要求,德国标准是HRC30-35,中国标准是HRC28-33。虽然范围有重叠,但中限不同。我们按德国标准控制,但会提醒供应商注意。”
“供应商能理解吗?”
“开始不理解,我们做了很多工作。带他们参观,给他们培训,还帮他们改进工艺。现在大部分供应商理解了,而且发现,按德国标准做,虽然难一点,但产品更稳定,长期看成本还降低了。”
哈特曼若有所思。他想起在德国,供应商管理是个大难题,很多供应商抱怨标准太严,成本太高。在中国,反而看到了另一种景象:虽然开始难,但一旦接受,能带来整体提升。
环境试验室里,几台车正在做高低温试验、湿度试验、盐雾试验。哈特曼看记录,试验条件、试验时间、试验结果,都记录得很详细。
“这些试验,是每批车都做吗?”
“不是,是按计划做。新车上市前做全套,批量生产后定期抽样做。”实验员解释,“但关键部件,比如发动机、变速箱,每批都做台架试验。”
“试验发现问题怎么处理?”
“按《不合格品控制程序》,立即隔离,分析原因,采取纠正措施。如果是供应商的问题,要供应商整改;如果是设计问题,要设计更改;如果是工艺问题,要工艺改进。所有问题都要闭环,有记录,有验证。”
哈特曼翻看问题记录本。厚厚的一本,记录了半年来的所有问题。每个问题都有编号,有描述,有原因分析,有措施,有验证,有责任人,有完成时间。有的问题已经关闭,有的还在处理中。
“这个,”哈特曼指着一个问题,“雨刮器电机噪音,问题不大,为什么花这么长时间?”
“因为原因不好找。”实验员说,“我们拆了二十多个电机,做了各种测试,最后发现是碳刷材料批次不稳定。换了供应商,问题解决。但验证周期长,要做耐久试验,所以花了两个月。”
“值得吗?”
“值得。雨刮器是不起眼,但影响客户体验。我们做过调查,客户对汽车的抱怨,小毛病占一大半。雨刮器异响、玻璃升降不灵、门锁不好用,这些看似小问题,积累多了,就影响品牌形象。所以,再小的问题,我们也不放过。”
哈特曼沉默了一会儿。在德国,他经常对下属说“细节决定成败”,但真正把这句话贯彻到每个细节的工厂,并不多。他在这家中国合资厂看到了。
最后来到道路模拟试验台。这里,车辆在滚筒上模拟各种路况,仪器记录着数据。试验员介绍说,每款车上市前,要在这里跑相当于十万公里的试验,发现问题,改进,再试验。
“十万公里,多长时间?”
“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大约三个月。”
“发现问题多吗?”
“开始多,后来少了。第一代车,发现了二百多个问题;第二代车,发现了一百多个;现在这款,发现了不到五十个。问题越来越少,说明我们的设计和制造在进步。”
哈特曼看着试验台上奔跑的车辆,车轮飞转,仪器闪烁。他想起三十年前,德国汽车工业也是这样起步的,从模仿到学习,从学习到创新,从粗糙到精细。这条路,德国走了三十年,日本走了二十年,韩国走了十五年。中国,也许用不了那么久。
晚上八点,评审团在会议室开内部会。齐铁军、陆文婷和其他中方人员在隔壁办公室等待。窗外的天黑透了,厂区的路灯亮着,车间里夜班工人在工作。
会议室里,德国人在激烈讨论。哈特曼听着四个评审员的汇报,不时提问。他们的声音时高时低,偶尔有争论。
办公室这边,中方人员也在小声交流。
“我看哈特曼先生今天挺满意的。”生产部长说,“在车间里,他笑了两次。”
“那是他今天总共就笑了两次。”质量部长苦笑,“德国人严谨,不轻易表扬。不过今天确实挑的毛病比预期的少。”
“文件评审时提了二十三个问题,现场评审提了十七个,加起来四十个。”陆文婷看着笔记本,“大部分是细节问题,没有重大不符合。按德国标准,五个以上重大不符合,不通过;三到五个,限期整改;三个以下,通过但需改进。我们应该是第三种。”
“那能通过吗?”有人问。
“要看哈特曼的判断。他是组长,有最终决定权。”齐铁军说,“但不管通不通过,这次评审对我们都是宝贵的经验。我们看到了自己的不足,知道了改进方向。体系不是为评审建立的,是为自己建立的。能通过最好,不通过,我们继续改进,直到通过。”
“齐工说得对。”陆文婷点头,“其实,这一年来,最大的收获不是文件,不是证书,而是我们学会了用系统的思维解决问题,用流程的方法管理过程,用数据的方式决策。这个能力,比证书更重要。”
正说着,会议室门开了。施密特走出来,对众人说:“哈特曼先生请齐工和陆工进去。”
齐铁军和陆文婷对视一眼,起身走进会议室。
会议室里,哈特曼坐在主位,其他评审员坐在两侧。气氛严肃,但不算压抑。
“请坐。”哈特曼用德语说,陆文婷翻译。
齐铁军和陆文婷坐下。
“经过两天的评审,我们看到了很多。”哈特曼开口,语速不快,“好的方面:第一,你们对质量体系的理解到位,不只是照搬德国标准,而是结合了实际情况。第二,现场执行基本到位,工人素质不错,能按文件操作,还能主动改进。第三,问题处理机制有效,能及时发现问题,分析原因,采取措施,验证效果。”
他顿了顿,继续说:“不足的方面:第一,文件的可操作性有待提高,有些规定太原则,缺乏具体指引。第二,记录填写不规范,存在笔误、漏签、日期错误等问题。第三,部分流程衔接不畅,职责不够清晰。第四,供应商管理需要加强,特别是对二级供应商的控制。第五,员工培训的系统性不足,特别是对新员工、转岗员工的培训。”
他一口气说了五点不足,每一点都切中要害。齐铁军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总体来说,”哈特曼最后说,“我认为,你们的质量体系基本符合德国汽车工业的要求,但还有提升空间。我决定,给予‘有条件通过’。条件是在三个月内,完成对上述问题的整改,并提供整改证据。三个月后,我们会进行一次跟踪评审,如果整改合格,正式颁发证书。”
齐铁军松了口气。有条件通过,虽然不是最理想的结果,但已经很好了。毕竟,这是第一次,能拿到这个评价,不容易。
“谢谢哈特曼先生,我们一定认真整改。”齐铁军说。
“我相信你们能做好。”哈特曼难得地露出微笑,“施密特说得对,你们是认真的。在来之前,我有些怀疑,一个中国的合资厂,能在一年半时间里建立并运行德国质量体系吗?现在我看到了,你们不仅建立了,而且在认真运行。虽然不完美,但方向是对的,态度是好的。这很难得。”
“谢谢您的认可。”齐铁军真诚地说,“我们知道还有不足,会继续努力。”
“有不足是正常的,德国工厂也有不足。”哈特曼说,“关键是持续改进。质量体系不是静态的,是动态的,要不断改进,不断完善。我希望三个月后,能看到一个更好的体系,看到一个更好的工厂。”
“我们会的。”
评审会结束了。送走哈特曼一行,已经晚上十点。厂区里安静下来,夜班工人在工作,白班的工人已经下班。齐铁军和陆文婷站在办公楼前,看着远处的车间灯火。
“总算过了一关。”陆文婷长舒一口气。
“是啊,但只是开始。”齐铁军说,“有条件通过,意味着我们要在三个月内完成所有整改。四十个问题,每个都要整改到位,还要提供证据。任务不轻。”
“但值得。”陆文婷说,“有了这个体系,我们就能系统地管理质量,稳定地生产好产品。而且,通过德国认证,意味着我们的产品有了进入国际市场的通行证。这是重要的里程碑。”
齐铁军点头。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一年半的努力,没有白费。虽然累,虽然难,但看到了成果,看到了希望。
“文婷,这一年多,辛苦你了。”齐铁军看着陆文婷,她的眼睛在夜色中依然明亮,“没有你,这套体系建不起来。”
“是我们一起的努力。”陆文婷微笑,“不只是我,是所有人。老王的技术支持,各部的配合,施密特先生的指导,还有你的坚持。缺了谁都不行。”
“是啊,团队的力量。”齐铁军感慨,“以前在红旗厂,我们靠个人能力,靠师傅带徒弟。现在,我们要靠体系,靠流程,靠团队。这是进步,但也是挑战。如何让每个人都理解体系,认同体系,执行体系,这是最大的挑战。”
“慢慢来。”陆文婷说,“今天在车间,我看到王师傅主动改进工具摆放,看到那个小工人主动擦拭连接器,看到检测员熟练操作三坐标机。他们可能说不清体系是什么,但他们在用实际行动践行体系的精神。这就是希望。”
齐铁军点头。夜色中,厂区的灯火温暖而坚定。这个厂,这些人,正在走一条前人没走过的路。艰难,但有希望。
回到办公室,齐铁军给沈雪梅打电话。沈雪梅还没睡,在等他。
“评审怎么样?”沈雪梅问。
“有条件通过,三个月后跟踪评审。”齐铁军简单说了情况。
“那就好,你们辛苦了。”沈雪梅说,“小军今天问,爸爸什么时候回家。他写了篇作文,想给你看。”
“什么作文?”
“《我的爸爸》,写你的。老师当范文在全班读了,他特别高兴。”
齐铁军心里一暖。这一年多,他陪家人的时间少之又少,儿子从九岁长到十岁,他错过了很多。但儿子的理解,妻子的支持,让他能安心工作。
“周末我回去,一定看。”齐铁军说,“你们医院那边怎么样?”
“还在改。”沈雪梅说,“厂医院要改成职工医院,面向社会开放。这几天在搞装修,调整科室,培训人员。忙是忙,但有意思。以前只给厂里职工看病,现在能给社会服务,感觉责任更大了。”
“你也注意身体,别太累。”
“你也是。”
挂了电话,齐铁军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中的城市。长春的夜晚很安静,远处有零星的灯火。这座城市,这个国家,正在经历深刻的变革。工厂在改制,医院在改制,学校在改制,一切都在变。
变中有不变。不变的是人们对美好生活的追求,对事业的执着,对家庭的责任。他,沈雪梅,陆文婷,赵红英,施密特,老王,小张,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参与这个变革,推动这个变革。
质量体系认证,只是其中的一小步。但这一小步,扎实而坚定。它意味着,中国的汽车工业,开始从模仿走向创新,从粗放走向精细,从个人能力走向体系能力。这条路还很长,但方向已经清晰。
齐铁军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下下一步计划:成立整改小组,制定整改计划,明确责任人,设定时间节点。四十个问题,每个都要落实,每个都要闭环。三个月,时间很紧,但必须完成。
因为,这不仅是给德国人看的,更是给自己看的。体系建起来了,就要用好,就要见效。他要让所有人看到,体系不是负担,是工具;不是约束,是解放;不是形式,是实质。
夜深了,办公楼里只剩他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但齐铁军知道,在城市的其他地方,在工厂,在实验室,在办公室,还有很多灯亮着,还有很多人在工作。他们在为这个国家的工业化,为这个民族的复兴,默默努力。
而他,是其中的一分子。不孤单,不渺小,因为每一步,都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