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9章 工艺攻关(1/2)
八月四日上午八点,红旗厂在晨光中醒来。但今天的厂区,没有了往日的机器轰鸣,没有了工人们忙碌的身影。车间静悄悄的,只有几个值班的工人在擦拭设备。实验室的灯还亮着,彼得罗夫和叶莲娜已经工作了一整夜。办公楼里,齐铁军和赵红英坐在厂长办公室,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考察结束已经二十四小时,但结果还没有消息。这种等待,比考察本身更煎熬。每个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不知道会断出什么样的结果。
“齐厂长,赵厂长,早饭。”办公室的小刘端着两个铝饭盒走进来,里面是食堂打的稀饭和咸菜。
齐铁军摆摆手,示意放下。他眼睛里有血丝,显然一夜没睡。赵红英也摇摇头,但从小刘手里接过饭盒,打开盖子,推到齐铁军面前。
“老齐,吃一口。你不吃,我也不吃。”赵红英说。
齐铁军看看她,拿起勺子,机械地舀了一口稀饭。饭是温的,但他尝不出味道。脑子里全是昨天的画面:老李吐血倒下,陆文婷晕倒,李处长最后那句话“考察报告一周内出来”。
“文婷怎么样了?”齐铁军问。
“还在医院。沈医生说,主要是累的,加上低血糖,需要好好休养。陈处长在那里守着。”赵红英说。
“老李呢?”
“手术成功,但胃切了三分之一,以后不能再干重活了。医生说,要休养至少三个月。”
齐铁军放下勺子,双手捂住脸。老李,红旗厂三十八年的老钳工,在厂子最危险的时候,用命去搏一个机会。如果考察没过,如果红旗厂倒了,老李的牺牲,就白费了。
“红英,你说,咱们能行吗?”齐铁军的声音很轻,带着少见的疲惫。
赵红英沉默了一会儿,说:“老齐,咱们尽力了。技术,咱们拿出来了;设备,咱们改好了;工人,咱们拼了命。如果这样还不行,那就是命。但我不信命,我只信人。红旗厂这么多工人,这么多年的积累,不会就这么倒下。”
“可是……”
“没有可是。”赵红英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静悄悄的厂区,“老齐,你还记得红旗厂最困难的是哪年吗?”
齐铁军想了想:“1976年,地震,厂房塌了一半,设备砸坏三分之一,全厂停工三个月。”
“对,1976年。那时候我刚进厂,才十八岁。厂房塌了,设备坏了,但工人们没散,白天清理废墟,晚上修设备,三个月后,红旗厂重新开工了。”赵红英转过身,看着齐铁军,“那次能挺过来,这次也能。因为红旗厂不是靠厂房设备活着的,是靠人,是靠咱们这些不肯认输的人活着的。”
齐铁军看着赵红英,这个并肩作战多年的战友,此刻眼神里的坚定,像一道光,照进他心里的黑暗。是啊,红旗厂经历过比现在更困难的时候,但都挺过来了。这一次,也能。
“红英,你说得对。不管结果如何,咱们不能自己先垮了。”齐铁军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走,去车间,去实验室。考察结果没出来,但活儿不能停。工艺要优化,问题要解决,红旗厂的路,还长着呢。”
“对,就是这样。”赵红英笑了,这是考察结束后,她第一次笑。
两人走出办公室,下到车间。工人们看到他们,都围过来。
“齐厂长,赵厂长,有消息吗?”
“还没。但大家别闲着,该保养设备保养设备,该学习技术学习技术。不管结果如何,技术是自己的,本事是自己的。”齐铁军说。
“对,活儿不能停。小王,你带几个人,把车床再检查一遍,精度要稳住。小李,你去实验室,看彼得罗夫先生那边有什么要帮忙的。”赵红英安排道。
工人们散开,各自忙碌。车间里又有了生气,机器的预热声响起,工具碰撞的声音响起。虽然心里还悬着,但手里有活儿,心里就踏实。
齐铁军和赵红英走向实验室。远远地,就看到实验室的灯还亮着。推开门,彼得罗夫和叶莲娜正站在实验台前,对着离子交换柱模型讨论什么。两人的眼睛都有血丝,但精神很专注。
“彼得罗夫先生,叶莲娜女士,你们一夜没睡?”齐铁军问。
彼得罗夫抬起头,看到他们,点点头:“齐厂长,赵厂长。我们在研究树脂再生的问题。叶莲娜发现了工艺上的一个隐患,可能会影响纯度稳定性,必须解决。”
“隐患?”赵红英心里一紧。
叶莲娜用带着口音的中文解释:“离子交换工艺,核心是树脂。但我们用的树脂质量不稳定,颗粒不均匀,有细微裂纹,这会导致再生不完全,处理效率下降。在实验室小规模制备时,这个问题不明显,但放大到工业化生产,就是大问题。”
“能解决吗?”齐铁军问。
“能,但需要时间和钱。”叶莲娜说,“首先,要找到质量可靠的树脂来源。我已经联系了莫斯科的树脂厂,他们愿意提供样品,但要美元结算,而且价格不便宜。其次,要优化再生工艺,我们正在试验不同的再生液配方和工艺参数。最后,要建立质量控制体系,每一批树脂进厂都要检测,每一批产品出厂都要留样。”
齐铁军和赵红英对视一眼。钱,又是钱。红旗厂账上只剩两万多块钱,还要发工资,还要买原料,还要付水电费。美元?红旗厂连人民币都紧张,哪来的美元?
“样品要多少钱?”齐铁军问。
“一公斤五十美元,最少买十公斤,就是五百美元。另外,运费大概一百美元,关税和手续费另算。”叶莲娜说。
六百美元,按照现在的外汇牌价,一比五,就是三千人民币。对红旗厂来说,这是一笔巨款。
“还有其他来源吗?”赵红英问。
“国内也有树脂厂,但质量不稳定。上海树脂厂的产品好一些,但也要外汇,而且供应紧张,要排队。”彼得罗夫说。
办公室陷入沉默。技术问题找到了,解决方案有了,但卡在了钱上。这就是红旗厂的现实,也是中国无数个老国企的现实——有技术,有人才,有干劲,但没有钱。
“这样,”齐铁军突然说,“我去市里找陈处长,看看能不能申请点外汇额度。赵厂长,你继续盯厂里。彼得罗夫先生,叶莲娜女士,你们继续研究再生工艺,把方案做扎实。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齐厂长,外汇额度很紧张,市里不一定批。”赵红英担心。
“批不批,得去试试。红旗厂走到今天,不能因为六百美元卡住。”齐铁军说得很坚定。
彼得罗夫看着齐铁军,这个中国厂长,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那种在困境中绝不低头的劲儿。在莫斯科,在他实验室关闭的时候,他多么希望有这样的领导,有这样的支持。但莫斯科没有,红旗厂有。
“齐厂长,谢谢你。”彼得罗夫用生硬的中文说。
“应该我谢谢你,彼得罗夫先生。没有你,红旗厂做不出99.93%的样品。”齐铁军说完,转身离开实验室。
赵红英留下,和彼得罗夫夫妇讨论工艺细节。她虽然不懂具体技术,但懂管理,懂流程,能帮他们把方案做得更可行,更省钱。
红旗厂的早晨,在焦虑、等待、忙碌中,开始了。考察结果还没出来,但生活要继续,工作要继续,技术攻关要继续。这就是红旗厂,这就是中国工业——艰难,但不停步。
市第一医院住院部三楼,陆文婷在晨光中醒来。她感觉好多了,头不晕了,身上也有了些力气。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她看看床头柜上的闹钟,上午八点二十。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沈雪梅端着铝饭盒走进来。看到陆文婷醒了,她笑了:“文婷,今天气色好多了。来,早饭,小米粥和鸡蛋。”
“雪梅姐,我昨天……又晕倒了?”陆文婷问,记忆有些模糊。
“嗯,在厂门口。陈处长把你抱上车,送到医院。医生说是过度疲劳,要好好休养。”沈雪梅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扶陆文婷坐起来。
陆文婷接过饭盒,小口喝粥。粥很香,加了红枣,甜丝丝的。她一边吃,一边问:“厂里……怎么样了?”
“齐厂长和赵厂长在厂里,彼得罗夫先生和叶莲娜女士在实验室攻关工艺问题。考察结果还没出来,大家都在等。”沈雪梅说。
“工艺问题?什么工艺问题?”陆文婷警觉地问。
“叶莲娜女士发现了离子交换工艺的一个隐患,树脂质量不稳定,可能影响纯度。他们正在想办法解决。”沈雪梅简单说了情况。
陆文婷放下饭盒,挣扎着要下床:“我得去厂里,这个问题我熟……”
“文婷!”沈雪梅按住她,“你现在不能去。医生说了,你必须卧床休息至少三天。而且,叶莲娜女士是专家,她和彼得罗夫先生能解决。你现在要做的,是养好身体。”
“可是我……”
“没有可是。文婷,红旗厂需要你,但不是需要你拼死拼活,是需要你健健康康地工作。你要是把身体搞垮了,红旗厂就算拿到军工订单,谁来主持技术?”沈雪梅说得很严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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