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8章 等待与意外(1/2)
八月三日傍晚六点,市第一医院住院部三楼的特护病房里,陆文婷躺在病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窗外天色渐暗,病房里的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鸣,像远处车间里机器的声音。她已经醒了两个小时,但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连抬一下手臂都觉得困难。
沈雪梅坐在床边,正在给她量血压。铝饭盒放在床头柜上,里面是医院食堂打的稀饭和馒头,已经凉了,但陆文婷一口没动。
“血压90/60,还是偏低。文婷,你必须吃点东西。”沈雪梅收起血压计,眉头紧皱。
“我吃不下。”陆文婷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吃不下也得吃。你已经三天没正经吃饭了,再这样下去,身体就垮了。”沈雪梅端起稀饭碗,用勺子搅了搅,“来,我喂你。”
陆文婷摇摇头,但沈雪梅不依,硬是把勺子送到她嘴边。陆文婷只好张嘴,稀饭温热,加了点糖,很甜,但她尝不出味道。她机械地吞咽,脑子里全是白天的画面:老李吐血倒下,考察组严肃的脸,李处长最后那句话“考察报告一周内出来”。
“老李……怎么样了?”陆文婷问。
“手术做完了,胃切了三分之一,命保住了,但以后不能再干重活了。”沈雪梅声音低沉,“医生说,幸好送得及时,再晚半小时,可能就……”
陆文婷闭上眼睛。老李那张蜡黄的脸,嘴角的血渍,那句“红旗厂不容易……给个机会……”在她脑子里反复回放。这个在红旗厂干了三十八年的老钳工,在厂子最危险的时候,用命去搏一个机会。
“考察组走了之后,厂里怎么样?”陆文婷又问。
“齐厂长在办公室等电话,赵厂长在安排明天的工作。工人们都在车间里,没人下班,都在等消息。”沈雪梅说,“陈处长也在,他刚出去打电话,可能是问北京那边的消息。”
陆文婷睁开眼睛,看向病房门。透过门上的玻璃,能看到走廊里陈志刚的背影,他正拿着大哥大打电话,表情严肃。这个十年前让她心动的男人,十年后在红旗厂最困难的时候,一直站在她身边。但此刻,她心里没有温情,只有焦虑,只有等待的煎熬。
“文婷,陈处长对你……”沈雪梅欲言又止。
“我知道。”陆文婷打断她,“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红旗厂过不了这一关,什么都没意义。”
沈雪梅叹了口气,没再说话。她懂陆文婷,懂红旗厂这些人的固执。在他们心里,厂子的命运比个人的情感重要,集体的生存比私人的幸福重要。这是他们这代人的特质,或者说,是他们这代人的悲哀。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陈志刚走进来。他眼睛里有血丝,显然也累了,但努力保持平静。
“文婷,感觉怎么样?”陈志刚问。
“好多了。陈处长,有消息吗?”陆文婷直接问。
陈志刚摇摇头:“还没有。考察组回宾馆了,刘主任说要内部讨论。最快也要明天才有初步意见。”
“内部讨论……会讨论什么?”陆文婷问。
“技术细节,管理能力,人员背景,各方面都会讨论。”陈志刚顿了顿,“文婷,有件事我得告诉你。今天考察组离开后,刘主任私下跟我说,有人给考察组寄了匿名信,关于你父亲的。”
陆文婷心里一沉。果然,刘天华动手了。
“信里说什么?”她问,声音有些发颤。
“说你父亲在苏联期间参与过军工项目,回国后有海外背景,不适合接触军工合作。”陈志刚说得很直白,“不过刘主任说了,这些都是历史问题,而且你父亲经过组织审查,档案清白,不会影响考察结论。但他提醒我们要注意,有人可能在背后做文章。”
陆文婷咬紧嘴唇。父亲的事,是她心里的一根刺。那个在苏联留学、回国后默默工作一辈子的老工程师,一辈子清清白白,现在却被人拿来当枪使,攻击她,攻击红旗厂。
“陈处长,我父亲……”陆文婷想解释,但陈志刚摆摆手。
“文婷,不用解释。我相信你,相信你父亲。组织上也会实事求是。”陈志刚说,“你现在要做的,是养好身体。无论考察结果如何,红旗厂都需要你。”
“可是……”
“没有可是。文婷,你记住,技术是红旗厂的根本,人才是红旗厂的未来。只要这两样在,红旗厂就倒不了。”陈志刚说得很坚定。
陆文婷看着陈志刚,这个十年前意气风发的青年,如今眼角有了细纹,鬓角有了白发,但眼神里的坚定,依然如故。她突然想起十年前,在大学图书馆,他给她讲微积分,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脸上,他笑得那么灿烂。十年过去了,物是人非,但有些东西,似乎没变。
“陈处长,谢谢你。”陆文婷轻声说。
“叫我志刚。”陈志刚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陆文婷低下头,没说话。沈雪梅看看她,又看看陈志刚,悄悄站起来:“你们聊,我去看看老李那边。”
沈雪梅离开后,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城市的灯光亮起来,透过窗户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隐约的车流声,像这个城市永不停歇的呼吸。
“文婷,十年前……”陈志刚开口,但被陆文婷打断。
“志刚,现在不要说这个。”陆文婷看着窗外,“等红旗厂活过来了,等我们有心情谈这些的时候,再说,好吗?”
陈志刚沉默了。他看着陆文婷,这个他爱了十年的女人,此刻虚弱地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眼神里的倔强,依然如故。他知道,在红旗厂的命运没有确定之前,在她肩上的责任没有卸下之前,她是不会考虑个人感情的。
“好,我等。”陈志刚说,“等红旗厂活过来,等你愿意谈的时候。”
病房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种沉默不再尴尬,而是一种默契,一种理解。两个成年人,在经历了十年的分离和各自的成长后,终于能够平静地面对彼此,面对这份迟来的、但依然存在的情感。
窗外,夜色渐深。红旗厂的命运,依然悬在空中。但病房里的两个人,在等待中,找到了一丝难得的平静。
同一时间,红旗厂实验室里,叶莲娜站在实验台前,眉头紧锁。她手里拿着一本实验记录,是陆文婷这一个月来的工作记录,字迹工整,数据详实。但越看,她眉头皱得越紧。
彼得罗夫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妻子:“叶莲娜,怎么了?发现什么问题了?”
“彼得罗夫,你看这里。”叶莲娜指着记录本上的一页,“离子交换工艺的第六次实验,树脂再生后,第一次运行的处理效率只有正常的80%,第二次运行才恢复到100%。但陆工在记录里只写了‘再生效果良好’,没提这个现象。”
彼得罗夫接过记录本,仔细看。确实,第六次实验的数据显示,树脂再生后的第一次运行,氧化铈的回收率只有82%,明显低于正常的98%-100%。但从第二次运行开始,恢复正常。
“这个问题……我们注意到了,但以为是偶然现象。”彼得罗夫说,“后来几次实验,这个现象时有时无,没有规律。我们就没太在意。”
“没太在意?”叶莲娜声音提高了,“彼得罗夫,你做了几十年材料研究,应该知道,任何没有规律的异常,都可能是重大隐患的征兆。离子交换工艺的核心是树脂,树脂再生不完全,会导致处理效率下降,产品纯度波动。这在实验室小规模制备时可能不明显,但放大到工业化生产,就是灾难!”
彼得罗夫沉默了。他知道妻子说得对。在莫斯科的实验室,他们对每一个异常现象都会追根究底,绝不放过。但在红旗厂,在时间紧、任务重、条件差的情况下,他们选择了忽略“小问题”,集中精力解决“大问题”。
“可能的原因是什么?”彼得罗夫问。
“很多。再生液纯度不够,再生时间不足,再生温度不合适,或者,”叶莲娜顿了顿,“树脂本身就有问题。你们用的树脂是哪来的?”
“市化工站买的,说是上海树脂厂的产品,但包装很简陋,没有生产批号,没有质量证明。”彼得罗夫说。
叶莲娜走到离子交换柱前,打开柱底的取样口,取出一点树脂样品。树脂是淡黄色的颗粒,在灯光下看,颜色不太均匀,有些颗粒发暗,有些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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